
图为傅高义教授。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对外沟通专员James Evans提供。
海外网纽约12月22日电(记者 李晓宏)惊闻傅高义教授去世的噩耗,心里不愿相信,这位哈佛大学里的“中国先生”、美国学界唯一的“中国通”加“日本通”真就这样走了。坐在电脑前,点开以往的采访实录,仿佛又看到,一位驼背、体瘦的老人,弯腰开门纳客,一脸的慈祥微笑,全身的谦和低调。
2020年12月20日,天寒地冷。美国东北部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降雪尚未消融,全美当日近22万的新冠肺炎确诊病例持续着疫情的严峻。在马萨诸塞州剑桥的奥本山医院,90岁的傅高义因术后并发症辞世。月光下,白雪覆盖的大地静悄悄的。内心里,我为而驾鹤西去的老教授默默送行。
认识傅高义教授,源于5年前完成报社布置的一个任务。彼时,他十年磨一剑完成的《邓小平时代》被视为向西方客观介绍改革开放以来当代中国的重要著作,人民日报做过多次报道。春节前,文艺部“足音”栏目年终回顾版为此约写一篇人物近况。
于是,2015年1月一个飘雨的周末,我驱车从纽约赶赴他位于哈佛大学的家中采访。老教授煮水泡茶,温和有礼,话语轻柔。谈起中国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小平,老人目光闪亮,脸上漾起孩子般的笑容。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长一次对他的专访,1小时40分钟的时间里,他谈中国的改革开放、谈中美关系、谈写《邓小平时代》一书的动因和写作过程,谈中日留学生、谈他的求学经历和当下研究------他积累丰厚,见解深刻,治学勤勉,70岁退休后,依然笔耕不辍,每天工作8到10个小时。望着他头向一侧肩膀倾斜、颈椎似有问题的状况,我不禁对他的健康状况感到一丝担忧。时年85岁的他却乐观地说,自己40岁开始慢跑运动,67岁改骑自行车锻炼,除了关节炎外身体尚无大病。
随后几年,我又就南海问题、特朗普当选、中美贸易争端和中美关系摩擦等问题陆续采访过他。他样貌变化不大,依然潜心研究、著书立说,依然活跃于学界,发挥影响力。记得2016年6月下旬,针对南海仲裁问题约访他时,恰逢他应邀去杭州出席一个研讨会。返回美国2天后,他即接受我的采访,而后又马不停蹄飞赴日本。尽管年事已高,他仍旧坚持一个习惯——每年至少一次到中国和日本走访交流。
他在中国和日本都有广泛的影响力。他1979年出版的《日本第一:对美国的启示》在日本掀起一股热潮,日本各大报纸、电视台、论坛峰会纷纷将他奉为座上宾频频邀请他去演讲,火爆程度不亚于当今大咖的人气。他倾注10年心血撰写的《邓小平时代》在中国一经推出,迅速占领各大书店的学术类畅销书榜首,令他在中国声名鹊起。2019年,他出版了《中国与日本》一书,全面回顾了中国和日本自公元600年以来的交往和互动,增进了两国之间的相互了解。他去世的消息在中国上了热搜,日本媒体也第一时间发布报道,两国民众以各自方式表达哀悼与致敬。
在记者采访过的中国问题专家中,他是唯一一位面对镜头能用一口流利的中文表达观点的美国学者。他也以此感到自豪。这个语言优势成就了他的研究与写作不独赖于资料和书籍,而更注重实地访谈的鲜活信息,几十年的积累和思考,使他对中国乃至日本等东亚国家产生深入而独到的认识。
可惜的是,这位研究东亚事务半个世纪、美国唯一一位对中日两国事务都精通的学者走了,而且走得如此突然,以至于他的同行故交们也颇感意外。两天前,他的学生、美国智库昆西负责任治国研究会东亚项目主任史文(Michael D. Swaine)还发邮件给他。记者日前也曾发邮件预约采访,但不同以往很快收到答复的是,这次一直没有回音,也无缘再有回音了。哈佛大学费正清中国研究中心20日晚间发推特宣布“前主任傅高义教授去世”。中心主任宋怡明(Michael Szonyi)21日邮件回复记者说,12月13日,傅高义教授在医院接受了小型手术,本周晚些时候遇到了并发症,“他没有痛苦,平和地走了”。“他的去世,对哈佛和世界各地的亚洲研究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损失。”该中心的声明满含惋惜与不舍,“他是我们中心真正的守护者,一位博学的学者,一位很好的朋友。”
这种惋惜与不舍,不仅因为他的成就,还因为他的为人。今年59岁的史文接受记者采访追忆道:“自从在哈佛大学读博士研究生以来,我认识傅高义已有40年了。从那时起,他就是一个出色的导师和榜样:总是友善而亲切,非常支持我的研究和活动。”史文至今记得,1985年东京国际会议期间与导师的一次谈话。那时,对于他写毕业论文花费太长时间,傅高义坚定而温和地敦促他尽快完成,这对他以后的治学态度产生深刻影响,“他是我的良师益友”。
在宋怡明眼里,老主任既有“高度”又有“温度”。“他是一位彬彬有礼的学者,礼貌、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无论对方资历或地位的高低。”宋怡明举例说,该中心每周都组织一场有关中国问题的午餐会,餐前交流环节,每当有人到场,不管是高级学者还是研究生,亦或是作为演讲嘉宾的知名学者或官员,傅高义都会中断谈话,向大家介绍新来的人——他用实际行动宣示,每个人在中心都是平等的。“每当向别人介绍我时,他总会说:‘宋怡明(Mike Szonyi)是一位年轻的学者,专门研究明朝,但对当代中国也感兴趣,写过相关文章。’他对我的兴趣记忆犹新,即便我韶华不再,他仍然称我年轻,这令我感动。”细微之处见精神,傅高义对他人的体贴与尊重,赢来人们的敬重与友谊。宋怡明感慨道:“我深感悲痛地失去了我的朋友、同事和导师。认识他是我的荣幸。”
“傅高义教授去世前,仍在牵挂中美关系。”宋怡明说,“一周前,我们最后一次的邮件交流中,他同意为我正在编辑的书写其中一章内容,并拟定章节标题:我们如何在两国之间建立信任?”住院前2周,他通过视频参加12月1日在中国召开的香山论坛研讨会,就推动中美关系发展发表看法。7月22日,他在美国《华盛顿邮报》上发表署名文章《美国的政策正在把我们的中国朋友推向反美民族主义》;4月,他与近百位美国前政府高官、专家学者一同呼吁美国与中国开展合作,共同抗击新冠疫情;去年7月,他与史文等人共同执笔在《华盛顿邮报》网站上刊登题为“中国不是敌人”的公开信-----
“傅高义教授为促进中美沟通与交流,增进两国人民的相互了解做出了不懈努力。”在21日举行的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汪文斌称傅高义“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我们将铭记他为推动中美关系发展所做的贡献”。
这也印证儿子史蒂文心中父亲的形象:“一位孜孜不倦、一生都保持活跃的学者”。
“人要‘活到老,学到老’。”记得他第一次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我喜欢‘苦干’加‘谦虚’——‘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那次发稿的标题是《傅高义:不辜负每个起舞的日子》。
傅教授,90载“谦虚”“苦干”,您不辜负走过的岁月,愿您在天堂里可以安息,不用再每日起舞。
责编:张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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