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十月十九日，法国巴黎卢浮宫博物馆入口一度遭抗议者封锁。图为安保人员在卢浮宫前执勤。
新华社记者 邬惠我摄
据法媒报道，当地时间11月7日，法国各大城市连续第4个周末爆发大规模抗议。11月5日，法国还爆发了全国性大罢工和示威活动，法国内政部初步估计全国有近60万人参加，规模创新高。
近期，法国、德国、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等欧洲多国爆发抗议示威活动。大批民众连续数周走上街头，抗议生活成本上涨，反对政府缩减公共开支。有信号显示，这股浪潮还会持续。据外媒报道，法国、西班牙、意大利的工会分别宣布至11月20日将相继举行全国性抗议和罢工。
此起彼伏的街头抗议，暴露出欧洲长期积累的深层病灶。欧洲，究竟“病”在哪？
病症一：民生之困
生活成本上升与财政紧缩相互挤压，使不同群体的民生焦虑汇聚成集体行动，相似压力在欧洲多国同时显现
法国是本轮欧洲抗议活动的风暴中心。9月中旬，巴黎东郊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的部分学生开始罢课，抗议教师短缺、校舍老旧、教育质量下滑等问题。示威逐步蔓延至全法数百所学校，随后工会、农民等群体加入，点燃全国抗议浪潮。据法国政府估计，仅10月17日当天就有约55万人参加示威，约2700人被拘捕。
在德国，示威民众要求政府应优先解决教育、医疗、就业等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问题，反对增加国防预算；在比利时，学生和教师反对削减教育投入，工会则批评政府削弱社会保障；在意大利，民众抗议高失业、高税负和高物价；在西班牙、葡萄牙，民众主要聚焦房租房价上涨，要求保障住房权益……
北京外国语大学欧盟与区域发展研究中心主任崔洪建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分析，欧洲各国民众的诉求都落在民生与公共事业领域，背后是期待政府更多承担社会责任。
但现实是期待在落空。欧盟统计局11月4日公布的初步数据显示，10月，欧元区能源价格同比上涨20.8%，涨幅高于9月的18.9%，推动通胀率升至4.0%，较9月的3.8%上升0.2个百分点。这极大增加了普通家庭尤其是低收入家庭今年过冬的生活成本。
为满足欧盟财政纪律要求，缓解债务压力，多国相继推行财政整顿，冻结或压缩教育、住房、社保等民生预算。比如，法国政府考虑采取540亿欧元规模的财政紧缩措施，将今年公共赤字占GDP比重从5.4%下降到明年的5.0%，其中六成是削减支出，包括冻结公职人员工资等，限制大部分养老金上调幅度，并削减部分医疗与社会保障开支。
崔洪建认为，当前欧洲正遭遇系统性社会风险。在经济整体疲软的背景下，继俄乌冲突后，中东局势动荡令欧洲能源问题再度严峻。能源价格上涨传导至生产与消费端，直接加重民众生活负担，几乎成为压垮民众心理的最后一根稻草。高通胀环境下，公共投入停滞就等同于福利缩水，这进一步加深了民众的不安全感和对政府的不信任。
“本轮欧洲抗议集中爆发，根源之一是生活成本上升与财政紧缩相互挤压，使不同群体的民生焦虑汇聚成集体行动，相似压力在欧洲多国同时显现。工会和学生组织把分散的民众组织起来，社交平台则加快抗议信息与冲突画面的传播，进一步放大联动效应。”华中科技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国家治理研究院研究员王鹏说。
病症二：增长乏力
席卷欧洲的抗议活动也是一场围绕“经济蛋糕”的争夺，而蛋糕的大小已因欧洲长期低迷的经济增长而难以改变
近年来，街头抗议在欧洲愈发成为常态。2018年，法国推动燃油税改革，点燃了声势浩大的“黄马甲”运动；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多国民众抗议能源价格上涨；2023年，法国推出延迟退休改革方案，引发跨行业大罢工；2024年，葡萄牙、西班牙等南欧国家民众抗议房租高企、房产投机……
税收、能源、就业、住房，这些与民众生活相关的领域接连亮起红灯，背后是欧洲人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曾经以高福利著称的欧洲，何以至此？
不少分析认为，增长乏力是欧洲各类矛盾的主要根源。10多年来，欧洲历经债务危机、移民危机、英国“脱欧”、俄乌冲突及中东战事引发的能源危机等一系列内外挑战。与此同时，欧盟经济总量占全球比重从2004年25.89%的峰值降至2024年的17.57%。全欧盟财政赤字率一再超出欧盟3%的警戒线。欧元权重和企业竞争力也持续下滑，传统产业空心化和新兴战略产业缺位现象越来越明显。
欧盟官方预测，今年欧元区经济增长将放缓至0.9%，而通胀回升到3.1%；今年欧盟债务占GDP比重为84.2%，2027年将升至85.3%。欧洲审计院警告，欧盟整体债务规模2027年可能达到1万亿欧元。
《纽约时报》指出，席卷欧洲的抗议活动也是一场围绕“经济蛋糕”的争夺，而蛋糕的大小已因欧洲长期低迷的经济增长而难以改变。
王鹏认为，欧洲街头抗议反复爆发，暴露经济增长、福利分配、政治代表机制之间的失衡，维系原有社会契约的成本不断上升，背后是一系列结构性难题——
一是经济增长动力不足，福利承诺与财政能力之间的矛盾愈发突出。一边是人口老龄化推高养老、医疗等刚性支出，一边是沉重的债务包袱不断挤压本就有限的公共预算，不少欧洲国家政府面临两难。
二是分配结构失衡，不同阶层抵御冲击的能力不均等。欧洲改善生活和工作条件基金会调查统计，2025年，欧盟低收入家庭中有61%的受访者表示难以维持收支平衡，较2023年的40%大幅增加。住房昂贵、就业不稳、公共服务不足，这些因素叠加，削弱了欧洲底层民众的信心和预期。
三是政治回应不足，经济矛盾更易升级为制度信任危机。在欧洲目前的政治环境下，政党轮替无法明显改善民众生活水平，冗长协商机制又难以有效影响政策，民众对制度充满不信任，从而转向街头表达。
病症三：共识撕裂
当社会矛盾及其能量无法通过制度化渠道化解时，就以社会动荡、街头暴力形式释放
抗议浪潮之外，欧洲政坛风波不断。
近日，比利时首相德韦弗因联邦政府预算谈判失败递交辞呈。作为欧盟债务负担最重的国家之一，比利时面临削减财政赤字和控制公共债务的压力，财政紧缩方案又招致民众与工会强烈反对。
法国政坛也吵成一片。法国总统马克龙与总理勒科尔尼将暴力归咎于极左翼煽动；极右翼国民联盟领袖勒庞批评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使暴力合法化，后者领袖梅朗雄则指责政府无能、试图转移财政失败注意力。
法国民调显示，抗议活动升级后，83%的民众对马克龙不满，勒庞支持率则有所提升。其他国家也出现极右翼主打秩序、极左翼诉诸公平来争取中间选民的迹象，进一步挤压和削弱了建制派的执政稳定性。
崔洪建分析，政党角力助推了法国街头抗议事态升级。左翼政党为争取选票，初期声援示威活动、施压政府，局势失控后又忙着撇清责任；马克龙政府与左翼对立加剧，极右翼则坐收渔利。法国各方都期待改革，却都不愿自身让利，从而难以形成统一改革路径。当社会矛盾及其能量无法通过制度化渠道化解时，就以社会动荡、街头暴力形式释放。
这暴露出欧洲的另一重深层问题：政治极化正不断撕裂社会，几乎没有共识可言。
过去10多年，欧洲接连遭遇危机，政治精英对形势变化预判不足、政策滞后。不少政客优先顾及个人与政党利益，不愿付出政治代价推进必要改革，甚至各政党改革方案相互冲突，不断消解社会共识。
共识难产也是欧盟通病。前不久闭幕的欧盟秋季峰会就是例证：长期预算谈判僵持、能源政策分歧尖锐、竞争力改革推进缓慢……多项议题都未能取得实质性突破。各国面临的经济与民生问题，如果指望欧盟统筹破局，几乎没有可能。此外，欧盟还面对能否维持援助乌克兰的财政考验，乌克兰已向欧盟提出明年至少提供700亿欧元的需求。
这段时间，欧洲各国都在紧急“灭火”，采取强力维持治安、政府有限让步和开启广泛对话等组合拳应对抗议，试图通过制度化渠道吸纳民众不满。然而，这些举措治标不治本。王鹏认为，欧洲政治精英需要接受的核心检验，不仅是投票时的话语和支持率，更是日常治理能否持续回应民生，以及公共权力能否在重大利益调整中保持公平、透明，并扛起必要的改革责任。若不除病根，冲突再起，只是时间问题。（本报记者 李嘉宝）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11月10日 第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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