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沂蒙山区每家农户的土墙上都爬满了吊瓜藤蔓。花开时是明艳艳的橙黄色,碗口那么大,仰头看向天空。
这时节,奶奶的餐桌上总会多出一盘炸吊瓜花。她会选那些将要开的花朵,然后一边用粗瓷大碗调面糊,一边往土灶里扔玉米芯,炉火舔着锅底,锅里的油渐渐腾起细密的泡沫。花朵拖着面糊滑入锅底,花瓣在滚油中瞬间定形,边缘镶出一圈金边。奶奶的巧手和故乡的秋风,合力成就了这道世间美食。
花朵只是序曲,随之而来的便是吊瓜在餐桌上的盛大登场,它占据整个秋天的胃。种子可以干炒成瓜子,瓜瓤可以蒸着吃,或者切成细丁与粥同煮,还能炒着吃。你或许难以想象,清甜的瓜,遇上盐与油,竟能碰撞出咸鲜适口的滋味。它与秋日里同样丰产的豆橛子同炒,无需半点肉腥,便是下饭的鲜香菜肴。
做馅的话,吊瓜就更有用武之地了,包子、饺子、合饼等都与它合拍。父亲最喜欢吃饺子,他温酒不用热水,而用饺子。他用筷子在一盘饺子中拨开一块空隙,放入锡酒壶,不一会儿饺子的暖意便丝丝渗入酒里。
吊瓜与南瓜同科不同属,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吊瓜高产、易存、百搭,是农家餐桌当之无愧的金秋主角。幼时我体弱,父母将我送到乡下奶奶家寄养。吃了一个秋天的吊瓜餐,我竟一天天红润结实起来。一同胖起来的还有奶奶家的小土狗,吃了一秋天的吊瓜粥饭,原本瘦伶伶的身条,也吃成了圆滚滚的筒状,肚皮都快挨着地面了。
吊瓜生命力顽强,只要撒下籽,无需费心打理,便能泼辣地生长,花果期从7月一直绵延到11月。院子里种上一两棵,足够一户人家吃上一个长长的秋天。奶奶家的吊瓜就有两棵,种在院墙之下。柔嫩的藤竟能蜿蜒跋涉十几米,一直爬到了屋顶。爷爷将木梯架在屋檐下,一步一步缓慢向上攀爬,站在梯子上打量老半天,不知道先摘哪一个。急得在下面扶梯子的奶奶大声喊:“快点!我还要去喂鸡、兔子和羊。”
小时候,我常常不解:吊瓜为何偏要爬高?可能它们喜欢迎风得意地宣告:看,这辽阔的天空,都是我的舞台!
后来,我离开了小乡村,进城读书、工作。爷爷奶奶相继离世,那个炊烟袅袅、瓜藤缠绕的小院,也渐渐沉入记忆的河底。城市的农贸市场四季食材丰富,即便是南方的稀罕菜也能隔夜飞抵北方。吊瓜这般平凡且价廉的果实,实在不值得菜贩们长途贩运,它便悄然匿迹于都市流动的菜篮。
再见吊瓜,已是一年深秋。我回到父亲生前独居的乡村小院,发现那些精心栽种的花草,因两月无人照料,大多已枯萎凋零。唯有墙角一株吊瓜藤,自顾自地生长,深绿、橙黄的瓜藏在绿叶中间,展现出一种近乎嚣张的、饱满的生命力。这哪里只是一藤瓜啊,这分明是亲人们抚摸过的土地,留给我的一份礼物。那日,我们车的后备箱里,塞满了从老家摘的吊瓜。回到城里,分赠给很多朋友,他们的餐桌上因此增添了这秋瓜的清甜。(高 方)
《人民日报》(2026年10月10日第0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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