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讯 > 原创 >

一台缝纫机(寻访·长征路上的故事)

人民日报 2026-08-19 15:28:45

枕着于都河日夜不息的涛声,在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的展柜中,一台古旧的德国产“飞人牌”手摇缝纫机静静陈列。铁色黯沉,机身斑驳,仿佛仍保留着某种体温——那不是金属的温度,而是岁月中被反复锻铸过的信念。

90多年前,江西于都籍红军战士葛接调,正是挑着这样一台缝纫机,爬过皑皑雪山,蹚过水草连天的草地,把它一步一步带进了长征的风雪深处。

葛接调出身贫苦,7岁学刺绣,9岁学裁缝,不到16岁已是乡间走村串户的“小师傅”。针线是他赖以谋生的手艺。当革命的洪流席卷而来,这双本该缝补衣衫的手,放下针线,拿起梭镖与大刀,参加了工农红军。

在攻打长汀的激战中,这个年轻的裁缝冲锋在前。在枪林弹雨中,他身中五弹倒下,被称为“汀州五勇士”之一。五处伤口,五个霰弹凿出的深坑。右臂塌陷,左臂受损,右下颚至左肩洞穿。身体被战争改写成二等乙级残疾,留下了左臂再也抬不高的创痛。他的命运,因此而悄然转向。

养伤期间,组织征求伤残人员去向,大多数人希望遣散返乡,葛接调却陷入沉默。他找到入党介绍人杨至成,声音里带着迟疑,也带着执拗:“如若遣散回家,怕是要遭地主还乡团灭门;留在队伍里,哪怕只是做点杂事,也是对全家的庇护。”

杨至成听后笑了。红军攻下汀州,缴获大量布匹与12台缝纫机。红军被服厂即将组建,四处招收裁缝师傅,正缺他这样的能工巧匠哩。

葛接调一听也笑了。不能端枪打仗,还可以握针线、转动缝纫机呀。端枪冲锋是上战场,转动缝纫机也是上战场哩。他从病榻收拾好行李,直接走向了缝纫机。

机器昼夜轰鸣,20余名裁缝日夜赶工。10天之后,4000套军装整齐成列——这是红军历史上第一套较为统一的制式军装,标志着“百家衣”时代的结束。更特别的是,为纪念列宁逝世5周年,红领章上镶了黑边。这一细节,后来成为红军服装史上一个独特的印记。

葛接调被任命为缝纫班班长。作为一个上过战场的老裁缝,他对机器的爱惜近乎严苛,常对工友说:“针杆轴、梭芯、曲轴,该上油的地方,一寸也不能省。”在他眼里,这一台台机器不是工具,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战友。

行军途中,他总要用油布将缝纫机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包裹着某种不能失去的战斗力。

长征路上,他被编入休养连,与邓颖超、蔡畅、贺子珍、刘英等同志同行。行军间隙,他总是不停手地帮助战士们缝缝补补,还经常教女战友们刺绣。他的担子,一头是四五十斤重的缝纫机,一头是碎布、线团与干粮。

一路颠簸,一路坎坷,一路硝烟。缝纫班也有五六台机器参加长征,有的摔坏了,有的锈死了,有的丢失了。最后,只剩下葛接调肩上的一台缝纫机,也几度历险。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湘江战役之后。中央纵队强行军,有人见连印刷机都被丢弃,便劝葛接调:“人都顾不上了,还要这铁疙瘩做什么?”

葛接调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语气强硬、态度坚决:“这机器有用。它能随时缝补军装、缝补干粮袋、绣红旗,红五星、红领章,哪一件不是它缝纫出来的?它不是死物,是我的战友,不能扔。”

还有一次急行军途中,他发现随身的油壶丢失。战友们拉住他:“敌人就在后面追得紧,别回去送死!”他却执意折返,在草丛中一寸一寸翻找。终于找到油壶,才长舒一口气。有人笑他“一根筋”,他却强调:那里面装的,是能让机器继续“活命”的东西。

过雪山时,风雪如刀,担子无法挑起。他便拆卸掉部分附件,将机头紧紧抱在怀中。人和机器,在暴风雪中几乎融为一体。

松潘草地,四周一片泥沼,步步皆是陷阱。缝纫机不能浸水,担子无处安放,葛接调连吃饭、睡觉都站着。就这样,在沼泽的艰难跋涉中,硬是挺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终于找到一小块稍高的干燥草墩,将担子放下,瘫坐在地上。短暂喘息之后,他掏出一把青稞慢慢地咀嚼着,迷糊一阵后又咬牙起身,继续前行。

3日后,他挑着那台缝纫机,走出了草地。1935年10月,历经万水千山,葛接调与他朝夕相处的“战友”,终于完好无损地到达了陕北吴起镇。

葛接调与那台缝纫机,又融入了延安的红军被服厂。

1996年,葛接调走完了他的战斗人生。儿子葛江洋遵照遗愿,将父亲留下的珍贵物件捐给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于是,那台手摇缝纫机,被放进了展柜。

夕阳西下,于都河波光粼粼。纪念馆内,那台“飞人牌”手摇缝纫机饱经沧桑。它不再需要油布包裹,也不再惧怕雨雪风霜。葛接调当年挑着它跨越了万水千山,而现在,它挑着那段沉甸甸的历史,不断地走进人们的心里。机针虽已停转,但那根名为信仰的丝线,至今仍坚韧如初……(卜 谷)

《人民日报》(2026年08月19日第20版)

责编:秦雅楠、王瑞景

手机海外网
使用手机扫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