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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让我们重新认识古代经济

人民日报 2026-08-15 07:20:11

山东临淄战国釉陶罍。

山东前冢子头遗址出土炭化粟。

浙江田螺山遗址出土饱水保存的菱角。

图片均为郎剑锋提供

一粒炭化的粟,在灰坑里沉睡了几千年。它黑黑的,普通得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正是这样一粒不起眼的谷物,却是我们理解中国古代经济的开始。

在人们熟悉的历史叙述中,古代经济似乎沿着一条清晰的发展道路不断前进——农业出现后,渔猎和采集逐渐退出;国家不断壮大,家族的重要性随之减弱;市场兴起之后,货币和商业成为经济活动的重要支撑。新的制度不断出现,旧的制度不断消失,社会因此一步步走向复杂。

然而,考古发现呈现出的历史,远比这种线性图景丰富得多。

山东后李文化时期,先民主要依靠采集、狩猎等方式获取动植物资源,到了北辛文化时期,粟黍农业逐渐成为重要生计。但人骨和动物骨骼的稳定同位素分析同时显示,江河湖泊中的水生资源并未随农业发展而退出人们的生活。浙江余姚田螺山遗址出土的大量菱角,也很难简单理解为天然采集的结果。植物考古研究提示,当地居民很可能长期管理湿地,使菱角成为稳定的食物来源。长城地带经历农牧转型时,农业、放牧、狩猎等不同生计方式也没有彼此取代,而是随着环境变化不断调整组合。

古代经济的演进,并非简单的“新旧替代”。新的生产和组织方式不断加入,原有方式仍持续发挥作用。对古人来说,多一种生计,就多一种应对风险的办法。农业、渔猎、采集和放牧相伴共生,并不意味着经济尚未成熟,恰恰反映出长期实践形成的适应能力。

一粒粟由此引出了经济考古学真正关心的问题。它关注的不只是古人生产了什么,更希望了解人们如何配置资源,为什么做出某种选择,以及这些选择如何影响整个社会。随着社会规模扩大,资源配置也从维持日常生计,延伸到国家对原料、食物、劳动力和礼仪消费的调度。

进入二里头至商周时期,这种变化表现得格外清晰。铜、锡、铅、绿松石等重要原料持续向政治中心汇集,经过规模庞大的手工业作坊,最终铸造成礼器和兵器。与此同时,稻、羊、牛等重要食物资源也更多地流向政治中心,并集中用于贵族宴飨、祭祀和礼仪消费。资源流动的方向,不仅反映生产和供给,也参与了权力空间与社会等级的塑造。

但国家层面的资源整合,并没有取代基层社会的经济单元。西周青铜器铭文和考古材料表明,土地、牲畜、劳动力以及不少手工业生产,依然由家族组织管理。国家承担关键资源的整合与调度,家族维系大量日常生产活动,两者相互配合,共同支撑社会运行。

货币和市场的发展,也没有沿着一条简单的演化道路前行。

楚国黄金货币上的戳印,不仅反映重量和成色,也体现出政治权力提供的信用担保。它提醒我们,货币未必只是市场交换的工具,也可能服务于支付、贡纳、赏赐和财政管理。

河南郑韩故城内的中行遗址,则把问题进一步引向市场。这里存在规模较大的手工业生产和频繁的物资流动,陶量和带有墨书文字的牛肋骨等材料一度容易被理解为市场活动的证据。聚落考古研究却表明,它们也可能反映官营作坊内部的物资配给、产品核算和行政管理。需要辨析的是,这些流动究竟依靠市场交易,还是依靠行政配置、机构管理等其他机制。市场识别,也是当前全球经济考古共同面对的重要课题。

山东两城镇遗址的石料来源研究表明,龙山时期普通聚落之间可能存在“多级聚落交换的网络模式”,不过这一解释仍有待更多产地和流通证据验证。它至少提醒我们,普通石料的远距离流动,未必都由政治中心或少数精英直接组织。

7至17世纪陶瓷业的发展,从“分组模式”逐渐发展到“分工模式”占据重要地位,其间还存在“共享窑区模式”的叠合与过渡。这些组织形态并非简单替代,而是在不同地区和时期交错发展,共同支撑了前工业社会规模庞大的陶瓷生产。

把这些材料联系起来,一个重要特点逐渐显现,古代经济的发展趋势是越来越丰富。一个复杂的经济体系,可以同时存在国家征收、家族经营、亲属互助、地方交换、市场贸易和远距离流通等。不同组织方式承担着不同功能,没有任何一种机制能够单独支撑整个社会。

今天,考古调查、稳定同位素、动植物考古、元素分析、空间分析和统计方法,为经济考古学提供了更加丰富的证据。房屋、墓葬和随葬品不能直接等同于财富,却可以帮助我们观察财富差异的长期变化。如何利用这些材料开展更严格的量化比较,正成为值得推进的方向。学界已经尝试借助房屋面积、墓葬规模等指标计算基尼系数,以分析不同时期和地区的财富不平等。社会复原力同样成为新的研究重点。生计组合、资源储备和交换网络,都会影响一个社会面对灾害时的表现;但讨论复原力,并不能只看一个社会是否恢复,还要追问恢复的代价由谁承担。

中国拥有延续时间长、材料丰富的农业文明、早期国家和手工业体系,为理解前工业社会提供了独特的观察窗口。这些材料不仅能够深化我们对中国古代经济的认识,也可以检验国家财政、货币信用、市场形成、财富不平等和社会复原力等理论在哪些条件下成立,进而推动相关理论的修正与完善。现有许多通用解释主要建立在地中海、美洲等区域的案例之上,中国材料提供的不同历史经验,能够拓展我们理解前工业经济的范围。

经济考古学让我们看到,古代经济并非现代经济的简单前身,而是由多种机制共同构成的复杂体系。从这些细微而真实的物质遗存出发,我们正在重新理解古代经济,不断丰富对人类社会运行规律的认识。

【作者:宋晓航 郎剑锋;作者单位:山东大学考古学院(文化遗产研究院)】

《人民日报》(2026年08月15日第07版)

责编:秦雅楠、刘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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