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对于奔流不息的长江
不过一瞬
但对于那些把命运系于江水的人
十年足够完成一场脱胎换骨的转身
从“捕”到“护”,从“猎”到“守”
从“离”到“归”,从“旧”到“绿”
从“叹”到“歌”
五个故事
见证万里长江的十年壮阔
4月22日,雨后放晴。
站在巴东县巫峡口景区巴风博物馆三楼的一处平台上,壮美的峡江风光尽收眼底:万里长江穿越崇山峻岭逶迤而来,在这里倏尔转弯,形成一个近90度的大直角,犹如她伸展的臂弯,将这片巴山楚水拥入怀中。远处眺望,青山如黛,江水如玉,大江两岸云蒸霞蔚。
“真美啊!”常年工作生活在此处的巴风博物馆馆长付华林忍不住掏出手机,“咔嚓”拍摄起来。“谁也不承想,十年间,长江由黄变绿,群山由荒变青。”他不禁感慨道。
沧海桑田,发生巨变的,不仅是这一方山水,还有他自己。
渔民的孩子
付华林展示国家明令禁用的捕鱼工具“滚钩”。
长江边长大的孩子,鱼是儿时的记忆。
大江奔腾,出巫峡,在鄂渝交界处的“长江湖北第一村”——巴东县官渡口镇马鬃山村进入鄂境,流经古老而又年轻的巴东县城,从东瀼口镇绿竹筏村进入宜昌市秭归县境内,干流中轴线全长39公里。巴东也因此被称为长江入鄂第一站。“首站”之义、“首哨”之责不言而喻。
1978年,付华林就出生在绿竹筏村一个普通农家。这里海拔不足100米,是全县海拔最低的村落。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付华林清晰地记得,打小家里的餐桌上就没断过鱼。
爷爷和父亲都是渔民,周边靠江的村民也大多有打鱼的习惯。加之这片水域流速较缓、溪沟浅滩和河凼子较多,重庆巫山的渔民顺江而下,宜昌、荆州的渔民逆流而上,纷纷来到这片水域打鱼。
“那时,江面上大大小小的渔船南来北往,打鱼的方式也很多,有布网的、放钓的(一根绳上系很多鱼钩,钩上下饵)、下滚钩的、用铁叉叉鱼的,甚至毒鱼、炸鱼的等等。”付华林说。
“长江边长大的男孩子,不会搞鱼,是会被同龄人耻笑的。”付华林说,耳濡目染,十多岁时他就是村里同龄孩子中的摸鱼高手。
“先往水凼子里扔几块大石头,鱼一惊就往石头缝里、水草底下钻,然后我们就下水,徒手将鱼揪出来。”付华林回忆。
毒鱼的也多,溪沟里下了药,大大小小的鱼就奄奄一息地漂在水面上。毒鱼人捡了鱼,满载而归。
夏天,只要不下大雨,他穿条裤衩,一天到晚泡在水里,早下钓、晚收钩。大鱼大虾拿去卖,小的留在家里吃。
“较常见的是长江肥鱼和麻花鱼,还有白鳝。但随着长江生态的不断恶化,很多鱼种渐渐难觅踪迹,白鳝更是几乎绝迹。”付华林说。
初二那年,父亲去世,付华林辍学回家,成为家里第三代渔民。
上岸的抉择
因不会种地,捕鱼便是家里的主要生计来源。在捕鱼为生的日子里,付华林越来越感到不安:虽然捕鱼工具和方式越来越多,但鱼却越来越难捕了。
打鱼的范围也逐渐从溪沟、凼口等水域扩大至长江干流,渔船与过往其他船只发生碰撞的情形便时有发生。
有一次,他在收钩时,双脚不慎被密布的渔线缠住,虽幸运脱险,但仍让他后怕。
长江里的漂浮物也越来越多,汛期布满江面,渔网遭到损毁,生态遭到破坏。
付华林萌生退意。但不打鱼了,自己能干什么?家里又靠什么生活?彷徨之际,亲戚将他介绍到长江航道局巴东段航标船上做水手。
这期间,他经历了大江截流、库区蓄水、三峡移民、县城搬迁等诸多大事。库区蓄水前夕,考古部门对库区文物实施抢救性发掘。常年在库区行走,他对库区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闲暇之余,他开始收藏和倒腾民间的这些老物件。
2016年,习近平总书记作出“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的重要指示;2020年,长江实施“十年禁渔”,联想到自己曾经的种种经历,一个主意在他心里越来越坚定:利用收藏的这些老物件来宣传长江大保护。
辞去水手的工作,付华林致力于民间老物件的收藏和长江生态的保护宣传工作。他成立三峡库区收藏协会,带动重庆、宜昌等上下游的一些民间收藏爱好者加入进来,共同为长江生态环境保护出一份力。这些年,他通过开民宿、承包仿古工程来维系收藏爱好和长江大保护宣传工作。
他终于上岸了。
藏品的诉说
几年前,付华林与巫峡口景区合作,建设了巴风博物馆,并自任馆长。馆内展陈了他收藏的部分渔猎工具,有大大小小的鱼叉、鱼钩、鱼镖、鱼夹、猎枪、弓弩、鱼篓等近20件。
“这些都是库区群众曾经广泛使用的打鱼狩猎用具,我们通过展示这些渔猎工具,讲解使用这些工具对生态环境造成的危害,从而警示世人,增强大家保护长江的意识。”付华林说。
馆内还展陈了他收藏的一块清代宣统年间的石刻,内容为禁止在恩施市境内乱砍滥伐、防火防盗采等一系列保护山林环境的告示。
“它是我们祖辈重视生态环境保护的实物见证,对我们很有教育启示。”付华林轻抚石刻上的铭文说。
在巴东县非遗文化馆,展陈了付华林免费提供的大量老物件,其中有一张数十米长、保存完好的渔网。
讲起这张渔网的来历,他颇为感慨——
这张渔网是从一位老渔民家收来的,网线较粗,网眼较大,只能捕大鱼。开始,这位渔民以为他要收去捕鱼,不肯卖给他,后来得知他是用于收藏、展示和宣传国家的禁捕政策,便爽快地送给了他。
除了这两处展陈馆,他还有一座近2000平方米的仓库,里面摆满了他四处收来的近4万件各类老物件。
付华林从中找出一件名为“滚钩”的捕鱼工具,上面缀满了数百个锋利的鱼钩。“它杀伤力强,对鱼类、生态和公共安全都有极大危害,是国家明令禁用的掠夺性渔具。”付华林介绍。
巴风博物馆每年都要接待各地参观者1万多人。去年,一个女孩在参观馆内渔猎工具展区后哽咽着说:“父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是爷爷靠打鱼把我抚养长大。现在应该是我们反哺长江、呵护鱼儿家园的时候了。”
2024年,一位巫山的朋友告诉他,休闲垂钓时从长江钓上过几条麻花鱼,这让付华林倍感惊喜。“这说明长江的鱼类种群在逐渐恢复。”此言不虚,据统计,目前长江巴东段土著鱼类从17种恢复到39种,水质常年保持在Ⅱ类以上。
“长江大保护任重道远。希望自己收藏的渔猎工具能发挥警示作用,让更多人加入呵护长江生态和鱼类家园的行列。”付华林说。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张泉 徐月恩 杨康 通讯员 焦国斌 向园梦
“我叫曹龙舟,我不造龙舟,我造海船。”
4月30日,站在江边的造船厂,名字是“一艘船”的曹龙舟无比自豪。
他的眼前,是浩荡的长江。离开三峡咽喉之后,江水的巨大落差骤然消失,一片辽阔沉静。
曹龙舟是宜都市高坝洲镇皓光村人。从小在江边长大,他跟“船”有着说不完的故事。
被问了几十年造船吗
终于有了机会
曹龙舟在造船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周泉 摄)
曹龙舟出生那天,是1991年的端午节。村里在划龙舟,父亲给他取了这个名字。
“小时候的江面,随处可见采砂船、小渔船,码头更是乱糟糟。”曹龙舟回忆。
2018年从部队转业后,曹龙舟在附近工厂上过班,又做汽车销售。方言里,“曹”和“造”字音接近,经常有人和曹龙舟开玩笑:“你造不造船?”
这一年4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宜昌,为长江大保护“立规”。慢慢地,曹龙舟发现江边的化工厂都在关改搬转,企业也都不断升级迭代。就这样,造船的机会还真来到了曹龙舟身边。
长江大保护,产业升级驱动,2025年2月,达门船舶启动整体搬迁,入驻宜都市绿色智能船舶产业园。新厂区总投资23.2亿元,占地585亩。
曹龙舟姑妈的住处,紧挨船舶产业园,看着厂区拔地而起,得知企业招工,姑妈连忙将消息告诉侄儿——政府免费培训,有电焊、铆工等课程,考核合格学员直接入职还能领生活补贴。
曹龙舟心头一动,决定试试。经过培训和考试,曹龙舟当年6月入职。此时,达门船舶刚完成搬迁并投产。
搬出绿色产业
更搬出就业机会
宜都市绿色智能船舶产业园内的达门船舶总装线。 (湖北日报通讯员 刘传东 摄)
就业长在产业上。达门船舶此次搬迁,不仅是地理位置的转移,更是生产方式的革新。厂区配备智能化生产设备和国内首创的集成式船舶反拉滑道下水系统。曹龙舟的职业成就,随着厂区一起“飞”。
“这艘船载重量是3850吨,相当于一万多艘传统龙舟,整个轮廓我都参与了建造。”厂区4艘海船正在船台上总装,曹龙舟指着其中的一艘说。
入职不到一年,曹龙舟已是船体车间的技术骨干,已参与8艘船的建造。像曹龙舟一样的造船新人,达门船舶有113人,整个厂区工人达到1200人。
“以前是露天作业,现在都是室内智能化生产,生产效率较原厂区提升了1.5至2倍。”曹龙舟介绍,周末双休,三餐免费,月收入5000元,年底还有分红,“出勤率越高分红越多,加班另有加班费。”
目前,达门船舶在手订单17艘,其中2艘在水下调试,还有1艘于5月初下水。
享受上班途中风景
更憧憬“新的一程”
紧挨厂区的船舶苑,是宜都市专门为绿色智能船舶产业园配套的保障性租赁住房。达门船舶作为产业园首个入园企业,整体租下1号楼作为员工宿舍。
曹龙舟家离产业园约18公里,开车上班约20分钟。他原本可以住宿舍,上下班走路即可。但他选择住在家里,除了照顾家人,还有一个令人羡慕的理由:“上班路上,到处是风景。”
“我当兵回来之后,眼见长江发生变化,捕鱼码头成了滨江公园,经常能看到江豚。”曹龙舟邀请湖北日报全媒记者搭车体验,从他家出发,乡村小路两边是绵延不断的橘园,雪白的橘花点缀其间,驶出村道就是浩荡的长江。
行至清江大桥,曹龙舟刻意放慢车速:“我们脚底是清江,左边就是两江交汇处。”
依次路过东阳光一号基地、滨江公园、宜都长江大桥,“曹导游”如数家珍,还爆出更多家底:“这只是其中一条线路,换条路走,还有鲟鱼谷、清江公园、花海公园,一年四季景不同。”
曹龙舟很享受现在的生活。他说正在建造的CF3850型远洋货轮,即将在7月下水。待产的妻子,预产期也是7月。曹龙舟和妻子商量好了,男孩就叫“曹艺宸”,女孩叫“曹艺澄”。
“这都是一个音,新的一程的意思。”在产业园边的江堤上,他指着江面说:“我们的船从这里下水,驶过长江,奔向大海,一切皆是新程。”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文凯 通讯员 朱灿义 黎文来
5月21日清晨,江陵县白鹭湖薄雾缭绕,不计其数的水鸟在湖畔栖息。一只只体态修长、羽毛洁白的白鹭翩翩起舞,像极了传说中的仙鹤。
江陵地处荆江北岸,境内沼泽、沙洲众多,是长江中游重要候鸟迁徙停歇地与越冬栖息地。相传西晋时期,这一带经常有仙鹤出现,后被称为“鹤穴”“仙鹤故里”。长江大保护十年来,江陵生态环境持续向好,来此安家的珍稀鸟类越来越多。
“仙鹤只是传说,这些鸟却是真真切切的生命,需要我们用心去呵护。”江陵县野生动植物保护站站长张如斌从业27年间,累计救助珍稀鸟类1200多只,成了当地有名的“守鹤人”。
然而,世事难料。5月24日,在湖北日报全媒记者采访结束后第三天,张如斌突发疾病去世,享年56岁。
“看着它们活过来,
心里特别有成就感”
5月22日,张如斌专程看望他救护的黑鹳,没想到竟是最后一面。(湖北日报通讯员 戴军 摄)
1999年,29岁的张如斌从部队转业,被分配到原江陵县林业局,从事野生动植物保护工作。
27年来,他救护的野生动物不计其数,每次都记有日期、地点、发现人、处理结果,其中最多的便是鸟类。
江陵境内白鹭众多,这种鸟身形修长、气质优雅,可谓“鸟中模特”,性格却十分胆小、倔强,“很容易被吓死”,也“无法人工喂养”,救护难度很大。
今年4月,郝穴镇派出所民警急匆匆将一只受伤的白鹭送到野保站。遗憾的是,张如斌刚做完基础检查,白鹭就断了气。
更多的是救护成功后的喜悦。
2003年夏天,一只凤头鹰在江陵触电后坠落,摔断了腿。当时保护站条件有限,张如斌便将它带回家救治,还自掏腰包买了两斤牛肉喂它。
凤头鹰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生性凶猛。张如斌把牛肉切成丝,用盘子端给它吃。一开始,凤头鹰拒绝进食,还在他手上啄出了血口子。
张如斌没有放弃,继续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夹着喂。几个回合下来,凤头鹰终于放下戒备,安心进食,腿伤渐渐痊愈,不久被放飞。
“通过我的努力,让受伤的鸟儿重新活过来,心里特别有成就感。”张如斌说。
“珍稀鸟类多了,
说明环境变好了”
江陵仙鹤楼。(江陵县委宣传部供图)
张如斌念念不忘的,是2025年3月30日的一次救护经历。
当天,熊河镇派出所接到群众报警称,当地一处排水渠旁发现一只黑色怪鸟,因翅膀受伤无法飞行。
张如斌接到民警转来的线索后迅速赶到现场,只见这只鸟黑背白腹,红嘴红腿,且体型巨大,正是被称为“鸟中大熊猫”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黑鹳。
经检查,这只黑鹳左翅骨折,生命垂危,当晚被送到专业救护机构做了截肢手术。由于丧失飞行能力,从此就在救护机构里安了家。张如斌心里挂念着,经常打电话询问情况,还曾专程前去看望它。
“这是保护站第一次救护黑鹳。”张如斌说,黑鹳对环境极其挑剔,仅在鱼虾丰饶、清澈无污染的河流湿地觅食。它出现在江陵,充分说明生态环境变好了。
据荆州市观鸟协会监测,早在2024年12月,在江陵、公安、石首三地交界的长江藕池口,就曾一次性发现80只黑鹳在觅食。
类似的例证,还有白天鹅。
2025年12月30日,普济镇陈子湖水域发现500多只白天鹅。张如斌赶到现场拍下照片,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太美了!”他说,这是参加工作以来,首次在江陵发现这么多白天鹅。
“鸟类非常聪明,觉得安全、食物充足才会落下来。”他说,现在长江江陵段水清岸绿,河湖湿地水质好转,小鱼虾、田螺等食物日益丰富,来越冬的候鸟自然就多了。
“也许有一天,
仙鹤真的会飞回来”
江陵仙鹤楼。(江陵县委宣传部供图)
江陵县野保站总共5个人。张如斌是资历最老的,也是唯一27年没挪窝的。
由于不是科班出身,刚参加工作时,张如斌也不知从何入手。“自己从小喜欢小动物,对这份工作很感兴趣。”他回忆说,前几年,他一边参加培训,一边坚持自学,渐渐把自己变成了江陵野生动植物的“百科全书”。特别是鸟类的名称、习性、栖息地、分布变化,全装进了脑子里。
他的手机24小时开机,群众一个电话就出发。田间地头、堤岸林带、湖汊沟渠,哪里有鸟需要救助,哪里就有他的身影。
每年“爱鸟周”,他都会带着宣传资料进村入户,到学校给孩子们讲鸟的故事。“光靠野保站几个人,力量是远远不够的。”他说,爱鸟护鸟需要全社会的支持和参与。
长江大保护十年来,张如斌明显感到“救护鸟类的求助电话变多了”。“这说明现在江陵的野生鸟类变多了,群众爱鸟护鸟的意识增强了。”他欣慰地说,现在江陵县常驻鸟类达到206种,占到全省近一半。
5月24日上午,记者通过微信向张如斌核实信息,却迟迟没有收到回复,拨通电话后,才从其家人口中得知:他已经走了……
千年“鹤穴”,二十七载守护,终现百鸟归巢。江陵的爱鸟护鸟工作还在继续。正如张如斌生前所说:“也许有一天,仙鹤真的会飞回来。”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王丙全 黄璐
通讯员 戴军 陈清扬 李良圆
6月22日,蕲春县蕲州镇,长江大堤上江风浩荡。
东行数公里,赤龙湖国家湿地公园烟波浩渺。湖畔的湖北联投·蕲艾小镇“荆王府”前鼓乐齐鸣,一场“荆王册封”沉浸式演艺即将开场。40岁的张清身着蟒袍亮相,瞬间被游客围住。
和镇上许多青年一样,张清曾辗转海南、广州,做过销售、创过业,一闯就是20年。去年因父母年迈返乡,他偶然在蕲艾小镇当上了NPC(非玩家控制角色)——因身形富态被选中演外藩使臣,后顶替离职的主角,一步步演成了“荆王”,如今管着近50人的演艺队伍。
“工作开心有趣,收入不比大城市低,还能照顾父母。”张清笑着说。
个人命运转折的背后,是古镇的十年转身。2016年,长江大保护号角吹响,蕲春县有序关停沿江不合规企业、码头,转而唤醒沉睡的李时珍文化,携手湖北联投打造李时珍文化旅游区。
一江碧水复清,千年文脉复苏,为张清这样的返乡者提供了家门口的新营生。
黄金水道见证古镇兴衰
位于蕲春县蕲州镇赤龙湖畔的李时珍文化旅游区,由湖北联投·蕲艾小镇和李时珍纪念馆两大核心景点组成。(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成熔兴 摄)
雄武门下,大江东流。
蕲州这座千年古镇,曾因江而盛,也因江而衰,如今又因江而变。
蕲州自古为长江中游的商贸重镇、人文高地。明仁宗第六子朱瞻堈将荆王府迁至此地,看中的是通江达湖之利。李时珍在此著《本草纲目》,吴承恩在此积淀《西游记》创作灵感,禅宗四祖、五祖亦在此弘法。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水泥、化工、棉纺等工厂在沿江铺开。蕲州千人规模的大厂就有四五家。
上世纪90年代起,受长江航运迭代、县域经济布局调整双重影响,蕲州本土工厂一家接一家式微。张清和许多同龄人一样,外出求学、务工,留在故乡的年轻人少之又少。
新一轮转折始于2016年。“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号角吹响,沿江不合规企业关停,码头整合提档升级,渔船退捕上岸。连通长江的赤龙湖,经退渔还湖、生态保育、水系修复,升格为国家级湿地公园,成为候鸟天堂和水质屏障。
如今漫步蕲州14.4公里长江岸线,清风拂面、绿意绵延。沿江货运码头保留存续,砂石货轮有序泊岸作业,但沿江不见化工企业烟囱,不闻工矿机器轰鸣。
张清返乡后感受最深的,是身边人观念的变化。父亲65岁,在棉纺厂干了一辈子,最爱去长江钓鱼。但每年3月到7月,他绝不出竿。“村委会发了通知,禁渔期,鱼要产卵,说不钓就不钓了。”
荒废影视城变身国风小镇
在蕲艾小镇,张清扮演的“荆王爷”(中)参与巡街仪式。(受访者供图)
保护长江,发展咋办?蕲春的回答是:文化。
2013年,蕲春县与湖北联投签约,依托赤龙湖规划打造李时珍文化旅游区。“项目规划之初,片区开发坚持生态优先,拒绝大拆大建,绿色发展理念已暗含其中。”湖北联投鄂东公司副总经理张焕成介绍。
2016年起,生态管控再度升级:赤龙湖全域划分为五大功能管控区,分级分类严控开发强度,全方位筑牢水域生态屏障。在张焕成看来,企业要做的,是在生态的“紧箍咒”里,把文旅做成新主业。随后,环湖生态公路贯通,李时珍纪念馆、东璧阁酒店、本草纲目馆等文旅配套设施建成投用;渔民上岸、雨污分流等生态项目同步落地。
变化最为亮眼的,是蕲艾小镇。这里原是拍摄《大明医圣》留下的影视基地,后被闲置荒废。湖北联投接手后,修缮古风建筑,植入荆王府、李时珍等IP,打造沉浸式实景演艺。2024年9月,小镇正式启动常态化运营,凭借沉浸式互动演艺一炮而红。
正是这场转身,让返乡的张清找到了舞台。今年春节,小镇单日最高涌入3万人次,整个假期接待12万人次。张清感叹:“游客们从武汉、黄石等地赶来,甚至有人从广东、安徽慕名而来,人山人海,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在老家看到那么多人!”
护住文脉 留住根魂
位于蕲春县蕲州镇赤龙湖畔的李时珍文化旅游区,每天都会上演各类非遗表演,吸引前来研学的中小学生驻足围观。(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成熔兴 摄)
2024年,李时珍文化旅游区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2025年入选“湖北十大长江文脉地标”,目前正全力攻坚5A。
湖北联投蕲春公司副总经理蒋明介绍,连通李时珍纪念馆和蕲艾小镇的跨高速立交桥正在修建,通车后可将车程压缩到5分钟,形成“瞻仰医圣+康养度假”闭环。景区正酝酿一部以李时珍或荆王府为主题的大型实景剧,形成核心引流业态。
目前,景区已形成沉浸式演艺、中医药研学等业态,年接待游客60万人次;今年还将新增生态竞技钓场、巨物垂钓闯关、公共安全教育培训基地、艾灸师人力资源培训基地和无动力亲子乐园等项目,“让游客来得了、住得下、玩得好”。
距此不远,明代荆王府家庙——昭化寺遗址正开展考古发掘。蕲春县文旅局文物管护员刘斌嵘介绍,寺内已落地蕲州通史文化展,后续将打造《西游记》专题文化展、复原复刻荆王殿历史场景;寺内“禅养生活”文旅项目热度居高不下,古法艾灸、禅茶静心等康养业态长期预约爆满。
守护一江清水,活了千年文脉。蕲春县相关负责人表示,近年来,该县以李时珍和《本草纲目》这一世界级IP为核心引擎,对内整合资源,对外开放合作,精心绘制“朝医圣、品药膳、看楚陶、赏美景、享艾灸”的康养旅游全景图。2025年,全县接待游客657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45.7亿元,同比分别增长26.3%和27.2%。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成熔兴
蕲春融媒记者 刘明正 通讯员 陈钰
5月27日,62岁的金玉明趿着拖鞋从田里回来,化肥印子还留在衣襟上。他挥了挥粗糙的手,给自己打了个拍子,开口就唱——
“滚滚长江水,自古多风流,一江春水向东流,流进簰洲一回头……”
嗓子一亮,整个人都精神了。
这首《长江情》,是他为簰洲湾写的第四首歌。没有专业设备,没有声乐训练,金玉明的右耳还因为车祸落下了残疾,但他唱得忘我,那股从土地里长出来的激情,让围坐的乡亲们一个劲儿鼓掌。
这里是咸宁市嘉鱼县簰洲湾镇中堡村。
万里长江到此,陡然向西一折,留下“独此西流三十里”的奇观。金玉明生在江边、长在江边,江水涨落是他最深的记忆,也是他半生歌唱的源头。
从西流湾飘出的四首歌
金玉明(右一)和村民们一起排练演唱自己创作的歌曲《长江情》。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陈迹 彭艺博 摄)
28年间,金玉明为簰洲湾写了四首歌。每一首歌,都是一段故事。
1998年,中堡村附近堤段突然溃口,垸内98平方公里的家园顿成一片汪洋。军民携手抗洪的场景,烙进了金玉明心里。
他写下第一首歌《簰洲湾是烈士永远的家》:“身上背着泥呀,肩上扛着沙,战士们誓死保卫簰洲湾,保卫我们的家……”那时,人和长江的关系是搏命。
簰洲湾三面环江,土质肥沃。洪水退却后,村民鼓足干劲,恢复生产。金玉明一家流转了60亩地种玉米和蔬菜,成了湾子里的致富能手。2007年,他把这股心气写进了第二首歌《我爱簰洲湾,我爱西流河》:“为了簰洲的明天,你们四处在奔波,悠扬的呜嘟声奏响簰洲小康新生活。”歌声里,过上好日子的喜悦溢于言表。
2021年,簰洲湾已是远近闻名的“菜篮子”“米袋子”,村民人均年收入从2214元涨到近2万元。金玉明写了第三首歌《美丽的中堡村》:“高楼坐落在道路两旁,树下的花草散发着芳香。”朴实歌词中,美丽家园又有了新模样。
今年5月,第四首歌《长江情》写就,灵感来自距家8公里处的江畔——一座连接簰洲湾和武汉汉南区的长江大桥桥墩封顶了。
“在江边散步,看着桥墩一天天往上长,灵感一下就来了。”金玉明笑着说,这首歌从构思到定稿只用了三天,“比前三首都快,因为素材就在眼前。”
“等大桥通了,簰洲湾的蔬菜、鱼圆能更快送到武汉,游客也能来看‘西流三十里’的美景。”金玉明感慨,“长江变了,簰洲湾变了,我的歌也得跟着变。”
《长江情》里那句“流进簰洲一回头”,写的不只是长江在此拐弯的地理,更是人心的变化。
江水依旧年年涨落,但这万里长江“回头”处,人们不再背对江水,而是面向江水唱起了歌。
堤顶公路上的新歌
金玉明去田里,总爱走堤顶公路。他说,走在上头,看得远,心里敞亮。
车行长江大堤,江水滔滔,防护林已筑起一道绿色屏障。随金玉明走进中堡村,一排排洋房整齐排列在马路两旁,房前屋后花木掩映,一派美丽乡村新气象。他的家就在抗洪纪念广场旁边。他告诉我们,每天出门,一抬头就看见那两棵树。
一棵叫“江珊树”,一棵叫“将军树”。1998年溃口之后,簰洲湾人把这里建成了纪念地。树是后来移栽过来的,28年间,已经高过屋顶。
那场特大洪水后,守护好大堤,就成了簰洲湾人最深切的期盼。28年来,修复和加固从未停歇。刘家堤百里长渠完成硬化清淤,做到路相连、渠相通,旱涝保收;国家投入8000万元实施沙土整治,让4000多亩被泥沙淤积的稻田重变良田。
合镇垸簰洲湾堤整险加固、余码头泵站更新改造、余码大闸除险加固、长江岸坡治理——他真切感受得到:大堤加高了,心里就踏实了;泵站修好了,庄稼就保住了;岸坡稳固了,家就安全了。
水患治住了,路也脱胎换骨。41.5公里堤顶公路宽阔平坦,10公里红牌公路焕然一新,6公里合新线改造升级,7公里县乡产业路畅通无阻,全镇17条村级公路总计176余公里全部得到改善。
路宽了,日子就顺了。昔日的中堡村,从受灾时的400多户增加到近800户、约3500人。“菜篮子”“米袋子”基地蓬勃发展,蔬菜瓜果远销各地。金玉明家流转的60亩地,收入一年比一年好。
水安澜,路畅达。更宽广的世界正在打开——汉南长江大桥与武汉都市圈六环线穿境而过,建成后从簰洲湾到武汉经开区仅需5分钟车程。一个崭新的簰洲湾,正在加速融入武汉都市圈,昔日水患之地,如今已是安澜之乡。
湖北日报全媒记者 李婷 通讯员 谢燕子 龙钰 卢建 张鹭
责编:张靖雯、侯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