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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员这一行,没有白费的功夫(书里书外)

人民日报 2026-07-30 15:14:19

AI修饰生成水彩画。

《补拙记:游本昌自传》:游本昌口述,康路凯撰写;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好,就当“佐料演员”

1956年,我坐火车来到首都北京,梦想着在国家级的戏剧舞台上大展抱负,没想到,此后的将近30年,我演的79个角色中77个都是龙套。

这个落差是巨大的。公演的时候,介绍主角都有详细的履历,介绍我的说明上就4个字:本院演员。老师看出了我的失落,安慰我说:“你不是衣服的面子,你是里子,是硬里子。一件衣服,里子不好,面子也挂不住。”好,既然如此,我就当“佐料演员”。我想,条件好的演员,就是鱼头、海参,是大菜。我呢,就是那提味的葱姜蒜。没有佐料,这菜也不行。从此以后,任何一个角色我都没有轻视过半分。我告诉自己,只要上了台,哪怕是背景板,也要做一个“有戏”的背景板。

其实,龙套有龙套的好处,就是没规定这个人一定是这样还是那样,你有发挥的余地。当然,发挥也不是瞎发挥,我的龙套是下了功夫的。

1959年国庆10周年献礼,我演了两个仆人:一个是话剧《一仆二主》里的仆人,是大主角;一个是《大雷雨》中的仆人,无名无姓无台词,但我认为有创作的余地。

为了演好这个龙套,我下了大功夫。我把哥尔多尼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19个剧本都找来认真研读,充分了解作家的风格和表达。又看了评论家车尔尼雪夫斯基、别林斯基对话剧表现时代的总结——“黑暗王国的一线光明”,这个黑暗王国就是农奴制社会。我演的仆人不是一个简单的“下人”,他身上背负着那个时代的压迫。这样我就找到了这个角色的“任务”和“行动”。我还看了很多名画,研究《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以及列宾其他油画里的人,看他们的眼神和姿态。包括看了很多相关小说,托尔斯泰的、屠格涅夫的,外文书店有的我统统都买了。

我对《大雷雨》中仆人的诠释最终被苏联专家称赞为“经典龙套”。这个戏,周恩来总理看了两遍。

有了这次的基础,1960年,我在《克里姆林宫的钟声》中演了列宁。那是演出前两天临时把我叫去布置的角色。老院长欧阳予倩说我演得非常像,看起来不像是才下了两天的功夫。其实,我已经看了一个月的排演。回到宿舍,我看的全是列宁的照片,也会到外文书店去买资料研读。我是时刻准备着的——说句心里话,没有哪一个演员不想做主角,不想演一个能尽情施展才华、尽情发挥创造性的角色。这是人之常情——总之,我把列宁的动作、神态都琢磨透了,所以我一演出就成功了。

“济公”成了我的老师

1985年,我主演了电视剧《济公》。一开始导演心里没底,因为我不是喜剧演员,之前的舞台形象要么严肃,要么悲苦,跟“喜剧”二字沾不上边。

导演问我:你认为济公是什么样的?不知怎的,我脑子里一下就想起了四年级时喜欢听的苏州评话。我当时就学了那说书先生的腔调和神态给他看,一下子就演出了济公的“疯”与“癫”。他看了以后,心里有数了。

这再次证明,演员这一行,没有白费的功夫。你在台下和生活中所有的积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济公是我的第八十个角色。8个半月的拍摄过程中,我真是拼了命,把所有的艺术积累、生活积累和我近30年龙套生涯里学到的一切都用上了。拍摄期间我们每天只睡4个小时左右,每天的戏我都要预先准备,琢磨人物,琢磨调度。我觉得这是一种拼搏。人生难得一搏呀,尤其是在50多岁的时候,还能有这么一个机会。

《济公》的故事大多是话本故事,主要依靠说书艺人口口相传,甚至不是一个文学作品。原剧本中有一个情节,济公用脏手去抓馒头,一抓,就留下五个黑手印。老板向他要钱,他没钱。老板就给他吃了。我当时就觉得不行,这不是济公啊,是“吃白食”呀,我们要修改,后来就改成济公给了老板馒头的钱。

除了琢磨人物和调度,我还琢磨服装和道具。剧组的衣服是新的,怎么行!我就亲自造旧,搓呀、扯呀,拿剪刀又剪又划。原小说里说,“醉眼乜斜睁又闭……破僧鞋,只剩底……”,但这些都是外在。最后一句“专管人间不平事”,才是关键和内核。他的“破”,是为了衬托他的“不平事”。他心里装的是天下的不平事,哪有工夫管自己穿得好不好?

济公对于我,已经从一个角色变成我的老师了。是济公改变了我,改变了我的艺术观,改变了我的世界观,改变了我的性格,改变了我的命运。“济公”之后,我出演的角色并不多,拒绝了很多邀请,我就是要有所选择。结果这一闲,就是近20年。

演《繁花》忘记了年龄

2020年,我接到电视剧《繁花》的工作邀约。剧组给我发来两页纸的台词,想让我拍个视频给他们传过去,试试戏。我想这怎么行?!隔着一个镜头,那不是试戏,那是交作业。演戏是人与人之间的事情,必须面对面沟通才有效。和主创一见面谈得非常好,我说:“《繁花》的写法是模仿了《红楼梦》,结尾处有些悲悲切切。这个不对,不应该这样,上海是很有活力的城市,生机勃勃。”

迎面而来的第一个挑战,就是单机位拍摄。我是话剧演员出身,表演是鲜活的,是此时此刻演员之间真实发生的交流,如果每一次都一样,那是“舞台匠艺”。但是电视剧是单机位拍摄。这就要求同一场戏,演员必须重复很多遍,而且要在走位一丝不差的前提下重复表演,才能保证摄像机拍到足够的多角度的素材。

我痛苦至极,尴尬至极。一个快90岁的老演员,在片场连机位都跟不上。收工之后,我心里非常惭愧,想起从前有位美国演员,他说一句台词得念好几百遍才能滚瓜烂熟——就是要熟练,熟练到不靠记忆也能演,熟练到成为肌肉记忆。

我让工作人员帮忙把酒店房间布置成剧里的场景,然后用手机拍我表演。我就一遍一遍地演,看着画面重复练习,一场戏基本上接近定型了,第二天到片场拍摄才终于过关。

那天拍的是我带着阿宝去给他做西装,看着“改头换面”的阿宝,我的眼眶湿润了。很多观众把这个镜头解读为我在阿宝身上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其实我当时流泪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我的拍摄终于过关了,很不容易啊。但我也乐于观众作各种解读,毕竟我当时的流泪也是符合剧中情境的。

2020年到2023年,从87岁到90岁,我断断续续有3年的时间都是在《繁花》剧组里度过的。不知道熬了多少个大夜,来来回回走位走了多少路,以至于后面我的脚都肿了。剧本的飞页常常来,几乎是一边拍摄一边修改。案台上堆起的剧本那么老高,我的助理都感叹,从来没看过哪个演员的剧本能有这么多。

候场的时候我常常坐在轮椅上,因为片场人多、空气稀薄,有时候还得要吸氧。但只要摄影机一开,我一定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这不是靠责任感,而是创作的激情驱使着我,让我忘记了年龄,真是一段激情燃烧的时光啊……

拍摄结束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依然沉浸在角色里,走不出来,甚至不愿意走出来。现在回想,我真是迷惑啦颠倒啦!我感恩“爷叔”,你给了我太多太多,你继续走向人群中吧,一路向前走好!我也当回归游戏神通,济世为公!(游本昌)

(康路凯采访整理,更多内容请见《补拙记:游本昌自传》一书。)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30日 第 20 版)



责编:张靖雯、王瑞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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