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7日至7月25日，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798艺术区伯年艺术空间，朱新宇个展《世界》，展出了近二十幅布面油画。
看完之后，有句话一直在我耳畔回响：“我们并不是只在某一个时刻看见事物。”
回家的路，第一次经过时，也许只是它本身；再经过，它就带上了我们的记忆与情绪，甚至某种对未来的预感。
一个房间也是如此：起初只是生活的容器。后来，停留、等待、疲倦、渴望、狂喜，还有许多无法准确命名的瞬间，都在缓慢沉积。
对朱新宇来说，《世界》里的房间，是他的画室。
反复经过同一条路，有人会感到疲乏。但在朱新宇这里，重复不是耗损，是累积。一次次观看中，事物变得更深、更密，更接近某种属于个人的真实。这是他的作品给我的感觉。
也许他也曾在 déjà vu 的时刻想过：时间是否真的是线性的？
我们所处的“现在”，究竟只是时间轴上不断向前滑动的一个瞬间，还是由过去的记忆、对未来的预感、身体的重复经验共同构成的？
看展前，我正好读到 Popular Mechanics 的一篇文章，题为 Your Consciousness Can Jump Through Time — Meaning ‘Gut Feelings’ Are Memories From the Future, Scientists Say（《你的意识可以穿越时间：科学家称，“直觉”可能是来自未来的记忆》）。文章讨论了一些实证研究如何尝试解释“预感”现象：似曾相识、梦境、直觉，或身体在事件发生前就作出的反应。有科学家曾希望通过假设检验解释，时间的流动也许并非单向，当下不只被过去影响，也可能被未来牵引。
文中的实验未可复现也充满争议，但对我来说，“非线性时间”更像一种观看方式。它不指向科学结论，只关乎我们如何感知“此刻”。这也成为了我理解朱新宇的入口。
有关“多维时空”的叙事，在他的创作中早有痕迹。多年前谈到作品《时间的奇观》时，他说自己“把路看作时间的轴”。有人问，如何描绘一个人走了很多次的那条路？他的回答是：“在一条路上画很多个他。”
在他眼里，路不只是空间距离。它也是一条被反复走过、反复感知的时间线。一个人走过同一条路很多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身体状态、情绪、记忆和犹疑。同一条路，在重复中变得不再相同。
朱新宇的画布上保存的，不是一个确定瞬间，而是许多瞬间彼此叠压后的重影。它像一种绘画中的“慢门”：许多次观看，许多次经过，许多次想起，被压缩进同一个画面。
昆德拉在《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写过：“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Happiness is the longing for repetition.) 这句话说的是狗 Karenin 的生活。Karenin 的幸福来自一种循环的、重复的生活：每天相似的动作、相似的散步、相似的亲密仪式。昆德拉也借此区分了动物的循环时间和人的线性时间：人类时间不是圆形循环的，而是向前直线奔跑的；正因如此，人更难幸福，因为幸福本质上包含一种对重复、回返、再次拥有的渴望。
重复当然可能导向疲乏、无聊、迟钝，但也可以是一种重新观看世界的能力。关键在于，我们如何观看重复的过程。
当我们越过线性的时间观，去看待那条回家的路、那个无比熟悉的房间时，“反复经过”便超越了重复本身，成为一层层时间、记忆与情绪的生长，也成了幸福的可能来源。
从之前的个展《诸时皆在》中对多维时空的呈现，到这次的《世界》，朱新宇的创作似乎在从更超现实、带有科技肌理的视觉经验，转向更私人化、更切近生活的现场——画室中的一切。
（《信》：每个夏天，画室窗台上都会积聚很多蛾虫的尸体。朱新宇把它们看作一张张写着简单语言的纸片。画作充满音乐感。）
在《世界》中，他独特的时间感散布在房间、窗景、植物、动物、光线这些寻常事物之中。这些事物以不同角度、尺度和状态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彼此交缠、覆盖、变形、嵌扣。画面没有急着讲述一个完整故事，它留下了多次观看、记忆、修改之后的痕迹。
奇观从日常内部慢慢浮现。
《世界》并不试图给出一个关于宇宙的宏大解释。它把“世界”还原为无数微小而具体的、私人化的经验碎片。这些碎片的痕迹跃然画布，也被艺术家在沉默之中交还给观众。
在不断涌入的图像、新闻、信息和新鲜感面前，朱新宇的绘画好像在进行一种安静的反抗。他停留，返回，修改，让熟悉之物重新变得丰饶。
自由不一定来自远方或变化。也可以来自同一个房间。
可以不要在线性的时间里一直狂奔吗？停一下吧，回回头。（吴宛谕）
注：朱新宇，1980年出生于辽宁海城，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中国当代艺术家。其创作以装置、声音艺术为核心，代表作涵盖《行走在做梦房间的声音》《缄默的容器》及《水池的习作》等系列作品。资料参考：伯年艺术空间《朱新宇：世界》展览相关推送。）
作者简介：
吴宛谕，北京大学在读博士生，本科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小红书 @四月在场）
责编：张靖雯、王瑞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