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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位、P图……中英夹杂词为何多了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07-27 06:37:33

“去K歌”“站C位”“P照片”……这类中英夹杂的表达,在社交语境中早已稀松平常。职场上,“见CEO”“做PPT”是工作常用语。医疗场景里,“照CT”“做B超”“进ICU”等简称也时常入耳。

字母词的大量涌入,是否正在挤占汉语的表意空间?中文在吸收外来概念时,如何翻译才能实现信达雅?带着上述观察,本报记者与山西省科普作家协会会员方菁展开了对话。

鸠占鹊巢之忧

记者:英文字母词在日常交流和各类文本中的出现频率越来越高,是否已成为一种有共识的语言现象?您如何看待?

方菁:是的,这确实是一种常态化的存在。早在20年前,根据教育部和国家语委发布的《中国语言生活状况报告(2006)》统计,VS、NBA、GDP、IT、MP3、QQ、DVD、CEO等10个字母词便已进入中文媒体前5000个高频词语行列。

包括近年来涌现的AI(人工智能)、VR(虚拟现实)、AR(增强现实)等技术概念,也呈现出英文缩写与中文学名双轨并行、缺乏通俗中文名的局面。今年3月,人民网微博发起“给AI取个好名字”活动,网民高涨的参与热情,恰恰反映出公众的关切程度。

我们面对的,不是零星几个高频英文缩写词“飞来”鸠占鹊巢的问题,而是成百上千个字母词涌现在汉字沃土上。这关乎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的规范与传承。

记者:回顾汉语吸纳外来语的历史,从汉唐的“佛”“塔”“葡萄”,到近代的“坦克”“咖啡”“沙发”,这些词全部变成了纯汉字的形式,完成了彻底的汉化。为何如今字母词频现,大有常态化趋势?这是因为汉语的“消化力”变差了,还是语言传播环境发生了变化?

方菁:这并非汉语“消化力”减退,而是语言接触的生态发生了结构性变化。

首先,外来语的词形变了。古代传入的多是“coffee”“sofa”这类独立名词,翻译时可以从其发音或含义着手。而当下高频涌入的多是复合语义的缩写,像“AI”“GDP”“CPU”,仅是原词组首字母缩写的集合,单个字母不承载独立语义。面对这种纯符号组合,传统的音义拆解法失去了切入点,翻译难度自然变高了。

其次,效率驱动,让缩写使用成为习惯。不论口语交流、手写记录还是键盘输入,“CT”“APP”都比“计算机断层扫描”“应用程序”简洁得多。这使得字母缩写逐渐被默认为一种通用符号,汉字译名的生存空间因此受到挤压。

最后,传播节奏呈几何级加速,命名机制滞后于技术迭代。古代慢工出细活,译经僧、洋务译员推敲一个译名经常耗时数年。“telephone”传入中国时,从音译“德律风”到生动形象的意译“电话”,中间隔了数十年。如今技术概念以月、周、日为周期扩散,而规范译名的审定流程往往需要更长周期。这种时间差导致外语缩写常在专业领域和公众认知中先行占位,等规范译名出台,大众早已习惯旧称。

因此,当务之急是缩短译名周期,争取在概念爆发初期即确定规范的汉字译名,掌握主动权。

音义兼译 求“真”求“美”

记者:除了“夹生”的中英混搭字母词,您观察到哪些影响沟通或理解的共性现象?

方菁:汉语吸纳外来语,主力是名词,大致可分为专有名词和普通名词。我就结合自身经历,谈谈这两方面的“不顺畅”。

一是文学作品中人名的译介美学问题。十二三岁时读《希腊神话》,故事很吸引人,可那些冗长的音译名字像一堵墙,让我很难记住人物身份和关系。现在回想,这恐怕是直接音译造成的遗憾。只有“宙斯”“雅典娜”这类选字讲究、简短优美的译名,让我连同他们的故事至今难忘。

二是专业领域术语汉化的标准化滞后问题。退休后学AI绘画,为保护版权,我接触到“hash value”这个技术概念。一查,发现这一个词竟有4种不同叫法——商用密码与网络安全国标体系将hash定名为“杂凑值”;在全国科学技术名词审定委员会(简称“名词委”)的计算机学科规范中则为“散列值”;除了这两个官方译名外,从功能描述出发,业内偶尔也称“摘要值”;在互联网工程、开发文档与大众科普中,通行最广的仍是音译“哈希值”。

为什么会这样?对照北京语言大学副教授韩林涛提出的6条外来科技术语汉化标准——音节经济、语义透明、隐喻恰当、读音顺口、具备派生能力、文化寓意积极,“杂凑值”“散列值”“摘要值”在语义透明、隐喻恰当和文化寓意积极这3条上表现不佳。“杂凑”字面自带“杂乱拼凑”的消极色彩,缺乏正向的隐喻支撑;“散列”“摘要”则表意隐晦,既无法让人直观理解其技术内涵,也难以唤起积极明确的审美联想。

所以说,标准一致、译介一致,很重要。

记者:就具体汉化路径而言,您认为外来词汉化应该怎样选择不同翻译方法?

方菁:应该肯定和感谢的是,您把核心问题放到了桌面,这也是“萝卜白菜,各有所爱”的难题。我认为,应建立“音义兼译优先,意译次之,音译为辅”的机制。汉字源于象形,同时也是当今唯一广泛使用的意音文字,形音义三位一体。比如形声字“河”,三点水表示与水相关,“可”部提示读音。

因此,音义兼译可视为一种理想的外来语汉化方法,力求同时满足读音贴近和字义精确。就比如“Gene”译为“基因”,“Hacker”译为“黑客”,都较好地实现了音义合一、望文知义的效果。这种译法的特点是求“真”求“美”——“真”指向语义的准确传达,“美”指向音韵的和谐与字义的优雅。

如果做不到信达雅的音义兼译,可以采用中间策略——意译,这种译法适用于源语言发音与汉字表意系统差异较大的情况。这种策略放弃对读音的刻意模仿,只求准确传达概念的内涵,重在求“真”。例如,“skyscraper”被译为“摩天大楼”,与英文发音无关,只取scrape(刮擦)之意,以“摩天”(接触天空)极言楼之高耸;“penicillin”先有音译“盘尼西林”,后有意译的“青霉素”之称,“青”指青霉菌,“霉素”揭示其微生物源抗菌本质,与土霉素、链霉素等形成同类术语集群,归类清晰。

当音义兼译和意译都难以实现时,比如遇到中文里完全没有对应事物或抽象概念的词汇,只能采用下策——纯音译。只重音似,不重表意,这样做主要是为了求“便”。早期多由译者个人草创的“沙发”“咖啡”,便都属此类。现在回看,“sofa”若早期被意译为“软座”,则更符合汉语构词习惯,让人能够望文知义。

音义兼译求“真”求“美”,意译求“真”,音译求“便”,按照优先级形成了梯次关系。不过,考虑到古语、表意、语音、语境乃至方言习惯等因素,通过这3种译法得来的中文词语各有长短,仁智各见,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也正是汉语的灵活性与包容性魅力所在。

记者:您个人有没有试着用音义兼译法翻译过一些外来语?

方菁:有的。英文“Show hand”,意思是一次性全押筹码。香港电影《赌神》一出,音译词“梭哈”成了热词。能不能在贴近原音的同时加点意译的味道?我试译为“索瓜”。字面有“索求、瓜分、期待收获”的画面感,带点调侃,符合语境,也朗朗上口。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趣味探讨,语言的约定俗成力量很大,最终还需专业审定。推敲的过程很有意思,就像给一个新事物找到它在汉语里的家。

共铸“百炼成词”的汉语熔炉

记者:在推进外来语规范工作方面,目前有哪些制度保障?我们又该如何进一步提升规范译名的接受度?

方菁: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奠定法治基础,“外语中文译写规范协调机制”统筹各领域译写工作,名词委负责专业术语官方定名,三者共同构成制度保障。

与此同时,适时引入公众参与,能让语言规范成为全民共建的文化实践。人民网发起“AI征名”活动,名词委公开试用新词,这些都是非常好的尝试。

记者:令人欣慰的是,中文始终保持着强大的自我更新能力。从“点赞”“刷屏”等网络热词,到“国潮”“村超”等立足本土实践凝练出的新语汇;从“新质生产力”引领发展,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进入全球治理话语,中文的创新活力以及在国际话语体系中的主动建构能力清晰可感。面对这样的现实,我们对未来应抱持怎样的态度?

方菁:您的观察很重要,保护中文的自我更新能力,是语言工作者和全体使用者的共同责任。语言承载着一个民族世代沉淀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与历史记忆,是文化存续发展的重要根基。

早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翻译界便开始反思语言西化带来的隐忧。余光中先生批判盲目照搬外文句式、破坏汉语自身表达生态的现象,同时也提出,适度、巧妙的西化能够丰富汉语表达。

尽早推进字母词规范转化,完善外来语翻译规范机制,事关汉语表达力、社会沟通便捷性乃至文化自信。我们期待,若干年后,子孙辈面对新事物时,脱口而出的是形音义俱全、朗朗上口的汉语新词。那将是我们这一代人完成的文化创造。所以,行动起来,为了中文的明天。(本报记者 陈静文)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7日 第 09 版)


责编:黄之安、卢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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