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研究著作出版近年来比较热,从生平、诗文、生活趣味等各角度写苏东坡的作品层出不穷。作家阿来的《东坡在人间》别具一格,该书聚焦东坡生命最后一年从儋州出发的北归路,以实地重走的方式展开一次跨时空的生命对话,打开了解读东坡精神密码的新角度。近日,本报记者对阿来进行了专访。
问:本书聚焦苏东坡人生最后一年自儋州北归至常州病逝的这段旅程,而非其完整的生平,角度独特。为何选择这个特殊的生命截面作为叙事主线?你认为这个“以终点回望一生”的视角,能为我们理解苏东坡的人格与精神带来哪些新启发?
答:苏东坡的形象立体而多元,有着极为丰富的人生侧面。我研读东坡已有20余年,在我看来,中国人很难不倾心于杜甫与苏东坡。此前我也读过不少解读东坡的著作,这些作品各自描摹出他不同的人生样貌,可久而久之,我渐渐心生缺憾:诸多作品都有意回避了他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面——政治立场。苏东坡一生宦海浮沉,与北宋变法之争深度绑定,因此我们首先要认清,他本就是一位朝廷官员。
东坡21岁辞别蜀地赴京赶考,彼时他尚少有诗作问世,反倒为恩师张方平撰写了大量策论,内容涵盖国政、军事、民生、经济。他进士及第时所作文章,探讨的也是治国。自年少时起,东坡读书治学便胸怀天下,志在安邦。步入仕途后,他初任陕西凤翔府签判,又历任密州、徐州、湖州、杭州、登州、颍州、扬州、定州等八地知州,还曾官至端明殿学士、翰林侍读学士、礼部尚书。毋庸置疑,苏东坡首先是一位政治家,倘若绕开他的政治生涯,便很难真正读懂他的整个人生。
我之所以聚焦他人生的最后一段岁月,是因为“此心安处是吾乡”的这份豁达境界,并非一朝一夕修成,而是其一生阅历的沉淀。选择以人生终点回望其漫漫前路,正如我们四川俗语所说的“收脚板”,人至暮年、行将落幕时,总会回望一生行迹。而我所做的,便是循着东坡的足迹,陪他完成这一场人生回望。
问:你在书中采用了“重走东坡北归路”的方式,将实地寻访、文学叙事与历史考据相结合。时隔千年,在儋州东坡书院、梅关古道、常州藤花旧馆等地,你如何从眼前所见出发想象历史?这种地理空间的“重走”,在哪些方面深化或改变了你从文本(书信、日记、诗文、文献)中了解到的东坡形象?
答:当你真正走进山水、身临其境,会发现古诗词一下子活了过来,也才算真正读懂了“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句话。文人的游历和创作密不可分,李白、杜甫、陶渊明皆是如此。当我们真正走到那首诗词的“发生地”,你会发现不再是我们刻意去背诵诗句了,而是诗句主动走进了我们的生活,和我们相遇。
杜甫生活过的地方,我基本走遍了,如今我也循着东坡的足迹,走遍了他到过的每一处。去年特意来到常州,就是为了补上这一程。东坡和常州这座城市有很深的缘分:从1074年初次过常,到1101年终老于此,近30年间往来不绝。
也是在常州,我忽然有了新想法。此前我零散走过他途经的各处,始终觉得不成体系。后来我决定用东坡本人的诗文,来给新书《东坡在人间》的每一个章节命名,这样整条寻访之路才算完整。从儋州、雷州、惠州、广州,一路走到赣州,最终落脚常州。兜兜转转半年追随着他的足迹,我总算在这座城市“遇见”了东坡。我在常州城中的藤花旧馆久久驻足,又不忍打扰这份静谧,便转身去往城南的清凉寺。
在赣州登宝华山马祖岩,山下江水沉静。我想,一个人总得真正来到某个地方,才能理解另一个人彼时的处境。马祖岩上尘外亭还在,东坡当年北归抱病登临时,心里装的怕不只是山水。此刻,我终于明白世人深爱东坡的缘由:他一生也尚坐而论道,但一涉人间,便唤起同情关怀,爱他所爱,恨他所恨,其治世之愿,不怕不新,也不惧仍旧,而在真实人间。这种真实,不是书斋里打磨出的道理,而是仕途沉浮之后,仍然不肯把目光从百姓身上移开的执拗。东坡之所以是东坡,正因为他始终活在真实人间。
问:你提到本书旨在还原一位“人间东坡”,呈现他在伟大与平凡、超然与入世间的复杂面向。在研读其书信、日记等文本时,最让你触动的一个东坡不那么“旷达”或“洒脱”的瞬间是什么?
答:苏东坡其实并非天生豁达,他当年身陷乌台诗案,即将被押解赴京面见御史台官吏时,连该穿什么官服都要向旁人询问。他也并非生来便能看淡得失、坦然处世。在被押解北上的运河舟中,甚至一度想要投水自尽。
从离开御史台到初谪黄州的那段日子,他心境孤寂凄苦。元丰三年初抵黄州时,他寓居定慧院,所作词句满是孤寂与苦楚。即便来到黄州三年写下的千古名作《寒食帖》,文中依旧郁结着满腔悲愤。彼时范仲淹早已重新诠释儒家精神,提出“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可东坡彼时既无法效力朝堂,也难以归乡安居,进退两难。
还有一处细节令我动容:身居朝堂,出守州县,境遇顺遂时,他诗文中虽常提及酒,却从未铺陈珍馐美馔。而那些津津乐道记述美食、自创吃法的文字,几乎都写于黄州、惠州、儋州三段颠沛流离的困厄岁月,是身处逆境时苦中作乐的写照。在黄州,他写下猪肉、元修菜、二红饭;在惠州,记载剔羊脊骨的吃法;远赴海南,又留下创制玉糁羹、烤生蚝的趣事。身处荣华,他不耽于口腹之欲;身陷困顿,却用饮食聊以自慰。
问:本书也被视为一部东坡的“心灵史”,深入探寻了儒家、道家、佛家思想在他身上的交锋与融合。在你看来,北归这段徘徊、辞别与总结的旅途,如何具体体现了东坡晚年这种融会贯通的思想状态?尤其是他最终并未重返朝堂,是其思想发展的必然结果吗?
答:苏东坡的思想底色,始终以儒家入世为本,又融通佛道。他亲近禅宗,与高僧论道谈禅,却不重形式、不立偶像;涉猎道家,也仅取呼吸吐纳的养生之术,并未深究道家义理。在惠州与道人往来,多是动员众人行善济世、修桥晒药。他一生向佛,却以智慧游戏其间,相传他临终之际道出“西方不无,着力即差”,不执着往生,始终眷恋人间。
我认为,东坡最终并未重返朝堂,在情理之中。一方面,是现实因素所迫。北归途中,东坡身体每况愈下,加之朝堂对其敌意再起。另一方面,是苏轼思想的转变,他已经认识到,不必身居朝堂才算建功,黄州垦田、惠州修桥、儋州办学,扎根民间、体恤百姓,同样是“济世功业”。在镇江金山寺,他望见自己的画像,感慨万千,写下“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等于以地方民生为人生价值核心。
问:东坡精神的内核是什么?是怀着巨大的勇气与热情,投入并热爱人间的行动哲学,还是坦然接受一切境遇的人生底气,或是其他?在当今时代,我们应如何处理自我与世界的关系,像苏东坡一样“在人间”?
答:纵使境遇辗转起落,苏东坡依然能元气淋漓、精神丰盈。纵使屡遭政治倾轧,他也未被逆境击垮,始终以审美格调守护内心。一旦直面世间百态,他便心生悲悯、体恤众生,爱世间所爱,憎世间所恶。他心怀济世安民的抱负,一生扎根于真切的人间,这份理想主义始终散发着光芒。我们不必照搬古人的生活方式,却可以追慕他们树立的精神标杆,正所谓“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经常有人问我,苏东坡的诗文和精神,于今日有怎样的意义?随着科技进步和生活水平的飞速提高,我们已经超越了单纯的生存需求阶段,审美需求与日俱增。苏东坡提供给我们的,是审美的滋养。19世纪诗人荷尔德林曾言:“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现代生活并未消解诗意,文学恰能让无法复刻的古人精神,在我们心中生根。(本报记者 张鹏禹)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7日 第 12 版)

责编:黄之安、卢思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