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在广东潮州鼓乐文化交流活动上,节令鼓鼓手在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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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广东潮州古城鼓声震天。在第二届海峡两岸民俗文体汇“鼓韵扬四海·潮情融两岸”潮州鼓乐文化交流活动启动仪式上,73岁的马来西亚华人、二十四节令鼓创始人陈再藩静静站在台下,看着年轻的鼓手们擂响24面节令鼓。
38年前,马来西亚柔佛州新山市举办第九届马来西亚全国华人舞蹈节,陈再藩也是这样站在台下,那时台上是9面广东狮鼓。
从9面到24面,从一支鼓队到全球数万名鼓手,二十四节令鼓成为海外华人创新传承中华文化的重要代表。今年3月底,马来西亚官方已正式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申报材料,海外华人创立的二十四节令鼓有望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从1988年诞生至今,38年来这面鼓声声不断,背后是一代代传承者的热爱与坚持。
二十四节令鼓创始人、马来西亚国家文化人物陈再藩:
“节令鼓的发展远超我的想象,我更不能停下来”
陈再藩与新生代节令鼓学习者在一起合影。
1988年,陈再藩是马来西亚当地报纸上有名的政治漫画家,业余时间爱好音乐创作。在当年第九届马来西亚全国华人舞蹈节筹备期间,陈再藩和音乐家陈徽崇(已故)为舞蹈节创作了主题曲《启舞》。词写好了,曲谱完了,两人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陈再藩的父亲1927年下南洋,从潮州漂洋过海到马来亚谋生。虽然出生在马来西亚,但小时候华人社区热闹的鼓乐是他童年最期待的节日仪式。
“鼓敲响传统文化的脉搏,带有文化能量,于是我们决定加一段鼓乐。那年是第九届舞蹈节,就设计了‘九鼓雷鸣’。”陈再藩回忆。
正式演出时,台上9面广东狮鼓一字排开,鼓手的身影投射在舞台天幕上,像敦煌壁画的飞天。第一次演出,观众的掌声停不下来。
演出结束后,陈再藩和陈徽崇坐在后台想:这能不能做成一个固定的演出形式?
陈再藩想到了二十四节气。“中华民族将节气发展成为节日,体现的是天地时序的哲学。”他说。于是9面鼓变成了24面,又融入了中国传统书法的线条与广东狮鼓的编排。“海外华人始终对中华传统文化有深深的认同,身处异乡,但根不能丢。24面鼓,借由节令的刻度,在没有四季轮替的南洋,把我们和祖先的土地重新连在了一起。”陈再藩说。
节令鼓创立初期,最大的难题是:没有人会打。
陈徽崇从新山宽柔中学的学生乐队里找来一批学生,这些人有节奏基础,转型相对容易。第一批鼓手就这样练出来了。新山中华公会和当地五帮会馆各捐了4面大鼓,凑齐了最初的24面鼓。从此,节令鼓开始在马来西亚华人社会的校庆、会庆、运动会上频繁出现。
“二十四节令鼓很快在华人社会受到欢迎,带有中华文化基因的节令鼓像母语般亲切。”陈再藩说,“因为它唤醒了很多华人的文化记忆,广东狮鼓、二十四节气、书法题字,全是华人的文化符号。”2008年,节令鼓及二十四节气内容纳入马来西亚华文小学课本。2009年,节令鼓被列为马来西亚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24面带着中国文化基因的鼓在南洋落地生根,又随马来西亚的海外留学生走向世界。”陈再藩说,1997年,马来西亚留学生把节令鼓带进了中国高校。目前,中国境内约有200支鼓队,福建、广东等侨乡地区发展最快。2025年,150名节令鼓鼓手登上中国第十五届全运会开幕式表演舞台。目前,全球已有超过700支节令鼓队,遍布5大洲。
这种跨越文化的感染力,让陈再藩感慨万千。他常想起早年在马来西亚柔佛新山国际鼓节上,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学生卖力敲击节令鼓的画面。“语言不通,肤色不同,生活习惯迥异,也没有翻译在侧,但是各国鼓手们在同一个节拍里。”他说,非洲、欧美的很多鼓手不懂中文,不懂什么叫节气,但他们懂那种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节奏。“通过击鼓,我们实现了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心灵沟通。它是属于全人类的语言,能带着不同国家和民族的人回到人与自然最纯粹的关系里”。
今年73岁的陈再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本次在潮州的活动一结束,他又匆匆离开,奔向下一站……“节令鼓的发展远超我的想象,我更不能停下来。”陈再藩说,2026年3月底,马来西亚已向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提交了将二十四节令鼓列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申请,“我期待着节令鼓走得更远”。
潮州市侨界青年联合会副会长、潮響鼓社社长李康迪:
“纯粹、团结、传承、创新”
2025年,李康迪和潮響鼓社团队登上中国第十五届全运会舞台,在开幕式暖场演出。图为李康迪(左)和女儿同台演出。
7月14日,在广东潮州第二期海外华裔青年交流参访活动启航仪式暨潮州经贸推介交流会上,潮響鼓社社长李康迪忙前忙后,台上鼓声震天,他在后台盯灯光、对流程。作为二十四节令鼓项目核心传承人,节令鼓演出的节目编排、灯光音响等,全由他和团队一手操办。两天前,陈再藩参加的潮州鼓乐文化交流活动上的表演,也由李康迪和团队组织完成。
等李康迪忙完接受采访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忙碌,是李康迪的常态。
1983年出生的李康迪,原是武汉体育学院的老师。2013年,他回老家潮州参加庙会时,接触到了二十四节令鼓。“当时陈再藩老师的话触动了我。他说华人在海外保护、传承的中国传统文化,也需要带回祖籍地滋养。”李康迪说。
2014年,他辞掉武汉的工作回到潮州,创立鼓社。他给鼓社取名“潮響”。繁体的“響”,上面是“乡”,下面是“音”,意思是“来自家乡的声音”。他说:“我想让海外的华人听到故乡的回响,也让故乡的人知道,海外的华人一直记着根在哪里。”
但回来之后,他很快发现,这件事比他想的难得多。在潮州,二十四节令鼓几乎没人知道。当地人第一反应是:“马来西亚的东西,在潮州打什么?”李康迪没吭声,带着队员接着练。
他做的第一件大事,是把教学体系建起来。体育专业出身,他对“标准化”有执念。传统鼓乐教学多是“口传身教”,师傅怎么打,徒弟就怎么打,换个地方换个老师,节奏、动作全不一样。
要想让节令鼓在中国扎根,必须有一套可复制的教材。李康迪把教学分成四个阶段:初级、中级、高级、表演级。初级面向中小学生,从最基本的节奏开始;表演级针对五年以上经验的专业鼓手,强化舞台表现力。不同年龄、不同基础的人,都能找到适合自己的课程。
这个体系建立起来之后,节令鼓开始在潮汕地区的学校里推开,并在全国多个省份开展培训。
“有些孩子从三四岁开始学鼓,到十一二岁时已有七八年鼓龄,能反过来教大人。”李康迪说,“小孩教大人”,成了训练场上常见的画面。每周六晚7点到10点,七八十甚至上百名学员聚在一起训练,风雨无阻。
但教的人再多,鼓社有一条规矩雷打不动:学鼓不收学费。为了维持鼓队运转,李康迪靠着运动康复与体能训练的盈利来反哺鼓队。每周六的训练,很多孩子从潮州各地赶来学鼓,李康迪总是自掏腰包,给孩子们买好盒饭、矿泉水,买好保险……“打鼓就是出于热爱,不掺功利。”李康迪说,“现在大家逐渐理解了,虽然节令鼓在马来西亚创立,但它的本质,依然是中国舞狮鼓等传统文化的延伸。”
这种纯粹,也被李康迪带到了海外。他带着团队赴马来西亚、泰国、匈牙利等地交流演出,免费开展教学培训。在匈牙利,他们还给当地捐赠了12面鼓,帮助当地武术团体联合成立了一支节令鼓队。
这些年,许多海外华裔鼓手到潮州寻根,和李康迪成了好友。数年前,马来西亚第三代华裔成妃灵通过与潮響鼓社海外教练联系,第一次来到潮州。“我发现街边卖的卤味跟马来西亚家里做的一模一样。明明没来过,但什么都熟悉。”成妃灵说。这次来潮州,她和李康迪的团队一起排练、演出,把马来西亚的鼓棒技法带过来,也把英歌舞等潮州本土表演形式带回马来西亚交流。两地鼓手互相学,打法越来越丰富。
“纯粹、团结、传承、创新”是李康迪给鼓社定下的八个字。“一群人在做同一件事,我的女儿也开始跟着我打鼓,我想让更多年轻人觉得这件事很酷。”他说。
马来西亚新生代华裔、95后节令鼓教练苏忠玮:
“节令鼓滋养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
苏忠玮(中)带着小学员在练习节令鼓。
苏忠玮,今年28岁,马来西亚第三代华裔,祖辈从福建下南洋,到他这一辈,已经在马来西亚生活了将近100年。
出生在二十四节令鼓诞生地柔佛新山的苏忠玮,小学时骑在父亲脖子上第一次看到节令鼓表演,鼓手们动作齐整,鼓声把地面都震得发颤,他觉得“帅,有力量”。“得知宽柔中学是第一支节令鼓队的起源地,所以我立志要考入宽柔中学学习。”苏忠玮说,后来他如愿进入宽柔中学,并加入学校鼓队。从此,每个放学后的傍晚,他都背着书包去排练,一练就是16年。
16年里,苏忠玮从队员变成了教练,又从教练变成了鼓乐创作者。
在教学上,苏忠玮有时候面对的是小学甚至幼儿园的孩子,在节奏掌握、发力方式等训练中与成人不同。“我不让小孩子直接碰大鼓,而是先用改编的小型打击器材训练节奏感和双手协调。”他说。
“对海外新生代华裔来说,节令鼓就像一本活的历史教材。”苏忠玮介绍,节令鼓有一部著名作品叫《记一个时代》,讲述华人漂洋过海到南洋、在殖民统治下求生、战后重建家园的故事。每一次排练,苏忠玮和伙伴们感受每一个段落的情绪:漂洋过海时的迷茫,殖民时的压抑,扎根时的笃定。“我们打鼓的时候,就是把这些祖辈的故事再讲一遍,观众也因此了解了完整的故事。”他说。
作为新生代鼓手,苏忠玮的创作视角也随之拓宽。不久前,他在福建省福清市帮助当地鼓队创排了新作《两岸山海·鼓潮同梦》,讲述两岸同根同源的联系。从节奏创作到鼓手排练,从舞台设计到服装配饰,苏忠玮带领团队集训22天即获市赛金奖。“节令鼓不再仅仅讲述过往的沧桑,也关照当下的世界。陈再藩老师曾说,节令鼓本身就具有不断创新的潜质,能够激发参与者的创意。”苏忠玮说,节令鼓“天人合一”的哲学内核,决定了其形式可以随着时代变化。
在教练和编创的身份之外,苏忠玮给自己定下了一条“心术、技术、艺术、学术”的节令鼓传承路径。
“心术是学习的初心和态度,这是最重要的;技术是手上的功夫;艺术是创造的表达;学术是理清来路。”苏忠玮说,创排、训练之外,他想在“学术”层面发挥新生代的力量。2023年,苏忠玮到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学习。来中国之后他发现,节令鼓在中国也广受欢迎。他开始思考,如何为节令鼓溯源。
“节令鼓是怎么从岭南狮鼓演变过来的?鼓手在形体上与南拳身段有没有渊源?鼓乐和粤剧锣鼓之间有没有相互影响?”……不久前,苏忠玮与广东音乐曲艺团的鼓手碰了面,讨论粤剧锣鼓的节奏和节令鼓之间的关联。他还计划接下来去广州、佛山采风,研究广府文化对节令鼓的影响。“我计划筹备自己的工作室,以独立教练和创作者的身份,做好节令鼓的表演创排、文化溯源和学术研究工作。”他说。
在马来西亚,节令鼓早已不局限于华人群体,新生代学员中有各族群的节令鼓爱好者,还有非华人群体的基金会开始资助节令鼓的发展。
16年过去,鼓槌磨换了一批又一批,但在鼓声里结下的情谊却愈发深厚。“打鼓这些年,身边最亲密的朋友,几乎都是学鼓时认识的。”苏忠玮说,“打节令鼓的成员中流传着一句话:有鼓有朋友,一生一起走。节令鼓滋养了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打鼓已不仅是我的职业,也是我的‘志业’。”(本报记者 王慧琼)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20日 第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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