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书房里只剩一盏台灯。
我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红军长征记》。封面泛白,边角磨损。纸是糙的,指腹蹭过去,有细微的阻力。
这本书收录了90年前写下的文字。写它们的人,大多不在了。
我其实不太想翻开它。
不是因为忙。是因为我知道,翻开之后,有些东西会冒出来。它们不是某一个人的“那篇”,而是书里几十个人在雪山上、在草地上,被我揉成你一句我一句的回音。我不想面对那些东西。
但我的手已经把书打开了。
——写翻雪山。
没有开头,没有铺垫。第一句就是:“他开始爬山的时候,天还没亮。”
往下看。
“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快不了。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喘很久。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一直低着头。不看两边。不看前面。只看脚下的路。”
“他一直在说话。不是跟别人说。是跟自己说。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怎么还没到头。’”
“翻过一个山头,他说。又翻过一个山头,他还说。”
“后来他不说了。他的嘴还张着,像是还要说什么。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倒下去了。脸埋在雪里。有人去拉他,拉不动。他的手死死抓着地面,指甲里全是冰碴子。”
文章到这里结束了。
我看了两遍。
第一遍,我的职业本能开始工作。句子短,节奏单调,没有修辞,没有结构。作为文字工作者,我会说这篇文字不成熟。
第二遍,我什么都没想。看完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的。
那个人的嘴还张着。他最后想说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继续翻。
——写过草地。
“那天晚上的事,我一直记得。”
“我们围着一堆火。火很小。柴是湿的,烧起来全是烟。烟钻进鼻子里,呛得人想咳嗽。眼睛也睁不开,一直流眼泪。”
“没有人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白天走了40里,脚底板全是泡。坐下来就不想动了。”
“后来有人唱歌。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也不知道唱的是什么。调子也不准。断断续续的。但是大家都跟着唱了。”
“唱完了。又没人说话了。”
“过了很久,有人说:‘要是能喝上一碗热粥就好了。’”
“没有人接话。我们都知道,没有粥。别说粥,连干粮都快没了。明天吃什么还不知道。”
“又过了很久,另一个人说了两个字:‘会的。’”
……
“火快熄了。没有人去添柴。柴已经没有了。”
“我们就那么坐着。看着火一点一点暗下去。”
“天黑透了。”
“但是那个人说的两个字,我一直记得。”
文章写到这里,停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我的恩师张胜友先生,也说过这样的话。他是报告文学作家,也是我的领路人。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刚学写作不久,拿了一篇稿子给他看。自己觉得写得还行,句子漂亮,结构也讲究。他看完,没有说话。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手指敲了敲。敲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说:“你这篇,哪儿都好。就是没看见你。”
我没听懂。
他又说:“你在学别人说话。学了那么多,你自己的声音呢?”
我站在那里,说不出话。他站起来,往门外走。我跟上去。
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两根,忽明忽暗。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绿色水磨石,走上去有回音。先生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佝偻着。他转过身,用浓重的福建口音对我说:“会好的。慢慢写,别急。”
他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也不确定我什么时候能写好。但他要说出来。不说,那段走廊就走不完。
我从来没有问过他,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大概也不会说。
他走了。走在我怀里。
我继续翻。心里想着先生。
我一直想写他。但写不出来。
每次提起笔,就觉得怎么写都不对。太煽情了不对,太平淡了不对。后来干脆不写了。
可是不写,就忘了吗。也没有。他批改稿子的样子,他走路的样子,他说“会好的”时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抖,我都记得。只是说不出来。
我太知道怎么让一篇文章好看了。我知道所有的套路。但正是因为知道,反而写不出来。我一动笔,就在想这个开头够不够抓人,这个细节够不够动人,这个结尾够不够有力。我想得太多了。我想得太多,先生的影子反而越来越远。
我到底是写不出来,还是不敢写?
写出来了,就真的失去了。不写,他还在那里。在那些未成形的句子里,在那些被划掉的字迹里,在那些“以后再写”的借口里。
我不敢承认这一点。
二
——写炊事员。
“他是我们连年纪最大的。大家都叫他老班长。其实他也不老,30岁出头。但是长得老。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他每天都是最早起来的。我们还在睡觉,他已经把火烧起来了。等我们醒来,热水已经烧好了,粥已经煮好了。每人一碗,不多不少。”
“过草地的时候,没有米了。他就去挖野菜。他不认识几种野菜,怕挖到有毒的,就一种一种尝。舌头麻了,嘴唇肿了,嗓子眼发苦。第二天照样去挖。”
“有人问他,你不怕中毒吗?他说,怕。但是总得有人尝。”
“有一天早上,他没有起来。我们去叫他。他歪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着一把野菜。脸上是干净的。没有痛苦。”
“他大概是想煮完这锅汤再睡的。没来得及。”
我合上书。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坐了很久。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饭。在苏区做,在路上做,在草地上做。他做的饭从来不够吃。每人分到碗里,只有小半碗。但他每天都做。每天都把灶火烧得旺旺的。
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野菜。他想把这把菜煮成汤,分给大家。这是他活着最后一刻想做的事。
他并没想过自己做这些事的意义。他只是做。
而我呢。我每写完一篇作品,都在想这篇有没有分量,能不能发表,读者会不会喜欢。我想得太多了。可是——不想这些,又能想什么呢?这是我的工作。我的饭碗。我的责任。作品要拿得出手,要对得起那些读它的人。
但那个炊事员也有他的责任。他每天早上起来烧火做饭,那也是他的工作。没有人要求他每天早起一个小时,没有人检查他烧的火旺不旺。他只是觉得,这是我的事,我要做好。他做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份工作有没有分量,别人怎么看。
他做完了。就这样。
我忽然想到先生。他做了一辈子文字工作,也做了一辈子作家。经手过的稿子摞起来比人高,写过的文章一篇接一篇地为时代留影。那些不成熟的稿子,他连夜批改,用红笔在稿纸上一行一行地画,批注写得比原文还长。他从来不怕花这个功夫。退休以后,身体不好了,还靠在床头看稿子,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也不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他看稿子的时候,从来不问这有什么用。他只是觉得,该看。他帮作者润色稿件,还亲自打电话给相熟的刊物主编推荐,从来不问这有什么回报。他只是觉得,该帮。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再写。再划掉。
那个炊事员挖野菜的时候,不会想这个动作够不够标准。他挖就是了。我写先生的时候,却在想每一个字好不好看。我到底是在写先生,还是在写一篇好看的散文?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那里。
三
——写一个人把炒面分给另一个人。
“过草地的第三天,我的炒面吃完了。肚子饿得发慌。走路的时候,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路过一个湖南老乡身边,他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从袋子里抓了一把炒面,递过来。”
“我接过来,说不出话。我知道他也不多。给了我,他自己就得挨饿。”
这是饥饿中的馈赠,是新生般的微光。
“他接过去。还是没有说话。”
“我们各自走了。”
“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不知道他有没有走出草地。”
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感谢。你给我半口吃的,我还你半条命。
我想象那个红军战士。他送出炒面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什么也没说。他大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把半缸炒面给了出去。没有理由。没有目的。只是看见了,觉得不能不管。
90年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知道他做过这件事。
我忽然想,先生有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他帮过什么人吗。他有没有在别人最难的时候,伸出手去,什么也没说。
他从来不提这些。他就是这种脾气,直来直去,耿直得很,帮了人也不说。他大概觉得,这没什么好说的。
那些在长征路上走着的人,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我把书合上。手指停在封面上。粗糙的纸边刮着我的指腹。
我写了20年东西。我每天都在和文字打交道。我读过太多精致的文章,辞藻华丽,结构精巧,起承转合滴水不漏。我自己也写过不少。但那些文章我很少记住。反而是这些笨拙的、不通顺的,甚至带着错别字的文字,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那些精致的文章,作者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他知道哪个词能打动你,哪句话能让你流泪,哪个结尾能让你回味三天。他知道所有的技巧,熟练地运用它们。但正因为如此,那些文字就仿佛失了血,少了些从生命里迸发出来的热气。
而这些人的文字,不是做出来的,是他们活过来的。他们没有技巧,没有设计,没有预谋。他们只是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用最笨的办法,一个字一个字地搬到纸上。他们搬得那么吃力,那么不专业,以至于那些字还带着他们掌心的汗,带着他们呼吸的温度。
那个炊事员每天早起一小时,把火烧旺——他只是觉得该这么做。那些写稿子的人,拿起笔,一笔一画地写——他们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他们只是做。
而我呢。我每写一个字,都在想这个字好不好,这个句子漂不漂亮,读者会不会喜欢。我想得太多了。我想得太多,反而写不出真正有力的东西。
那个炊事员烧的火,未必是最旺的。但他每天都烧。他烧了就是烧了。
那个湖南老乡给的炒面,未必能救活一个人。但他给了。他给了就是给了。
他们只是做。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他40多岁,写了大半辈子,没出过一本书。上次他来找我,带了一篇稿子,写他父亲的。我看了,说再想想。他点点头,把稿子塞回包里,说没关系,不急。
他写了16遍。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他都觉得不满意。他问我,怎么样才能写好。我说,你写的时候,别想那么多,别想它好不好,别想能不能发表,就想你父亲这个人,想他做过的事,想他跟你说过的话。
我说完这些话,自己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我对自己说的吗。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远处有一辆卡车驶过的声音,轰隆隆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了。
那个炊事员每天早起烧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烧多久。他烧了。
那个湖南老乡分出一把炒面,他不知道对面那个人能不能走出草地。他分了。
我把我能做到的事做完。剩下的事,不由我决定。
先生说过,“会好的”。
等到明天,
试试。
(樊文春)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7月11日 第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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