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玉琴背着方便面上山。
雷玉琴(右)和工友在往背篓里装物资。
以上图片均为人民日报记者张文豪摄
峰林奇峻,石阶漫长。河南老君山,一名挑山工左手撑住膝盖,右手拄着木拐,脚穿解放牌布鞋踏过石阶,迈出稳稳步伐。背上的竹篓高出头顶半截,里面码满了矿泉水等货物。
走了20多级,挑山工缓缓停下,用拐杖撑住背篓底部,倚着栏杆喘几口气。走近一看,是位50多岁的中年女性,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叫雷玉琴,河南栾川县老君山的一名女挑山工。把游客物资、建筑物料等送上山顶,是她的日常工作。“这里的每一条栈道、每一级石阶,我都熟悉。”她自豪地讲述,这些物料是她和工友用竹篓一筐筐背上来的,“工作苦是苦了点,但我们都很满足”。
说话间,1米多高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这一晃,在她肩膀上就是12年。
石阶上的挑工
清晨5点,老君山还沉在墨色的山影里。海拔1866米的中天门,西边一处白房子内的灯亮了。略显昏暗的屋内,53岁的雷玉琴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开始烧水做饭。
这是几间毛坯房,位于乘坐索道或步行上下山的必经之地。早年她刚来时,在中天门附近树林里搭帐篷住,自己还搭了一个土灶。景区管理方知道后腾出空置板房,免费安置她和工友们。
大米下锅,蒸上花卷,再配上自己腌的酸菜。山边吐出太阳,阳光洒在灶台,屋里多了一些暖意。
“起来了,吃饭喽。”雷玉琴逐个敲门,喊起工友。今年一起进山的有9人,大多是她老家陕西汉中的亲戚或乡邻。大家端着搪瓷碗,饭菜虽简单,却有说有笑。
雷玉琴跟丈夫张兴平讲起当天的活计:白天工地背完砂石料,傍晚要给太白坡服务区补些方便面。陕西汉子点点头,简单嘱咐一番。两口子在一起30多年,一个眼神就能表达清楚。
“走喽,索道快开了。”饭毕,雷玉琴把碗筷收拾干净,再往锅里注满水,温在灶台上。1070米的峰林索道,有200余米高差,3分多钟可从中天门到十里花屏入口。但要再把货物送到金顶的商户,还有一段陡峭的石阶和盘山栈道要走——这是索道到不了的地方,要靠挑山工来搬运。
在索道上站的一处空地,堆放着靠货索从山底送上来的石子、水泥。雷玉琴铲了一袋,放在磅上。“100多斤,多不多?”称重员问。“背得了。”她把物料放入背篓,双手攥着木拐撑地、两腿猛然发力,倏地站起了身。
背货上山,雷玉琴有诀窍:盯着脚下地,不看金顶光。这活儿急不得,要一步一个脚印,越急越容易出岔子。
一个上午,她来回4趟,背了几百斤。“这个女人不简单。”家住山脚的赵先生是老君山临时扁担工,“俺也试过背篓,一般人干不了。这家伙高过头半米,上山怕倒、下山怕栽,背了两天就把腰闪了。”
背篓是用陕南青竹编的,竹片经过蒸煮晾晒,韧劲十足。年轻时,雷玉琴在老家用背篓背苞谷、背土豆。没想到,有一天会背着它外出讨生活,而且一背便是10多年。
背篓里的小家
2014年,雷玉琴和丈夫来到老君山。当时,山上的金顶建筑群等景观工程正在如火如荼建设。
背篓,带有她的伤痛,也见证了幸福。10年来,背篓只用坏过3个,上个底部曾摔裂,她用铁丝箍了两圈,又用了3年。有人给她送来符合人体工学的装置,她摸着背篓上磨得光滑的竹片,却舍不得丢,“还是它用着习惯。”
因为生肖属牛,雷玉琴戏称自己是一头“苦牛”。姐妹3人她排老幺,两岁半父亲去世,母亲在她出嫁五六年后也早早离开。她和丈夫组建家庭后,育有一儿一女,苦日子慢慢有了甜滋味。
但好景不长。2016年,她背着竹篓在老家山中砍柴,不小心砍到了小腿,血流不止还伤及血管,缝了7针。
那一年,儿子初中毕业后选择了读职专,想更快学得技能进入社会。三四年后,雷玉琴因腿伤二次手术,刚参加高考的女儿却藏起大学录取通知书,要去南方打工。
令她欣慰的是,孩子靠双手与技能,都有了稳定工作。如今,雷玉琴对生活充满乐观,想着再多干几年,给孙女买漂亮衣服,给女儿攒点嫁妆钱。
生活虽然清贫,但贵在自足自乐。做饭用的食材,每隔五六天要下山采购,她会抽空到县城逛逛;女儿来老君山,她当导游带女儿逛金顶、游十里画屏;快上小学的孙女,总是对着奶奶喊个不停……有一次,她也学着游客写下对家人和生活的许愿牌,挂在山顶枝条上。
傍晚,游客赶着最后一班索道下山。雷玉琴没有收工——太白坡的小商户急着补货,方便面等着运送上山。她去掉背篓和木拐,换做绳索和竹杖,选择逆行而上。
30箱方便面捆绑严实,背在身上像驮着一座小山丘。“晚上背货最要认真,一步踩空了,或者剐着树枝,很容易失去平衡。”她说。
晚上9点多,雷玉琴回到宿舍。后背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肩胛骨位置勒出红印。她不急着脱下垫背篓的背靠,而是拿出手机和记账本,认真统计一天的工作量。
一箱方便面两块钱,一件矿泉水10元。“你可别嫌少。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积少成多。”她说,只要动手劳动,老天总不会亏待每一个人。
和男人一起拼身板、出力气,累不累?“可不要小瞧我们,妇女也能顶半边天!”雷玉琴嘿嘿一笑:工作很累,想到能挣到钱就不累,靠劳动赚钱,家人幸福,很满足。
大山中的温情
“小家”的温暖,有“大家”的帮衬。
“我们能在这里一待10多年,不光是因为有一份稳定工作,还因为自己的劳动被认同。”雷玉琴向记者讲起一段经历。刚来的一年夏天,她背着一捆钢筋上山,走着走着,肩上的重量明显轻了。她回头一看,发现身后有一个老人用手托着,还关心地问为啥背那么多。原来,这位关心她的老人是老君山景区负责人杨植森。
不少网友会有疑问,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为什么还要挑山工来人背肩扛?
其实,老君山试过用无人机或机器狗。由于部分路段坡度陡峭、山顶常年风大且信号不稳定等原因,新工具尚存在应用难点。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景区主动选择“慢下来”——留住这群挑山工。“技术的温度在于帮助人,而非取代人。”景区工作人员吴南南说。
“景区对我们好,不会不管我们。”雷玉琴笃定地说,逢年过节,景区送米送油,夏天发凉茶和防晒帽,冬天给棉手套和防滑鞋。
2024年,雷玉琴等人作为挑山工代表获得景区颁发的“金扁担奖”。颁奖词写道:他们用坚实的肩膀扛起了老君山的重量,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在老君山左右,一砖一瓦都流淌着他们的汗水。
“我们凭劳动吃饭,大家都尊重我们。”雷玉琴说,自己虽是一头“苦牛”,但只要辛勤耕耘,总会有收获。
更多的温暖,来自社会的关心。背送物品时,有游客远远地给挑山工让出道路,也有好心人试着扶一把、拉一下。送货到山顶驿站,商铺老板常从山脚给她带来药品和食材。
佝偻的身躯,蹒跚的脚步,却有着乐观的精神、不屈的意念。有游客把她的工作照发到网络,引来很多网友点赞。许多人写下留言和祝福:“当你对生活感到迷茫时,请看看负重前行的她”“在山顶吃的每一桶方便面,都有他们的辛勤付出”……
干到什么时候退休?“至少到60岁吧。”雷玉琴说,打拼10多年,日子正在慢慢向好。两口子赚了点积蓄,想着把老家房子翻新一下,今后在新房子里过节,陪着老人、带着儿女、逗着孙女,四世同堂别提有多高兴。
上下山时,雷玉琴常会碰到丈夫。两人会试着休息一下,共同欣赏山上的风景,再继续走好脚下的山路。
“人嘛,都是一步一步往上走。”大山不辜负赶路人,雷玉琴信这个理儿。(记者 张文豪)
《人民日报》(2026年07月03日第19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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