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①:东极哨所。
图②:执勤战士执行潜伏训练任务。
图③:执勤战士在界碑前宣誓。
以上图片均为张永进摄
不到凌晨3点,黑瞎子岛的天已经亮了。
换哨的战士党天辰、王理彬正向哨楼顶端跑。哨楼有171级台阶,对应着约171平方公里的管控区域。战士们噔噔噔的脚步声,沉稳而有节奏。
“记者同志,快来,马上日出了!”王理彬喊着。
登上哨楼顶端,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不久,一轮红日从江面跃出,把湿地、芦苇都镀上了一层金。259/4(1)号界碑,就在那片光里,亮得耀眼。
哨楼上,写着连队的标语——“我为伟大祖国站岗,我把太阳迎进祖国”。放眼望去,现代化的营房、哨楼矗立在曾经的沼泽地上,智能监控系统无声地巡视着管区的每个角落,巡逻车停在楼下,随时待发。
从2008年该连队登岛设哨至今,条件变了、装备变了,但这171级台阶每天都有人走,这片区域每时每刻都有人守护。在祖国陆地版图最东端,忠诚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边防战士心中的信念、脚下的行动。
科技铸盾,连队插上信息化“翅膀”
“早些年守在边关,可没这么从容。”哨楼上,党天辰对记者说,“那时候巡逻靠的是脚板,大家不敢想象,有一天能用上高清监控、无人机。”
老班长常和党天辰讲起当年巡逻的场景:冬天,雪没膝盖,风像刀子,能见度不足10米。战士们手拉着手,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往前挪,找一块近在咫尺的界碑,常常要摸索很久。
“当时,他们脚冻得没知觉了,就使劲跺;手冻僵了,就揣怀里焐一焐。一趟巡逻回来,靴子能倒出水。”党天辰说。
如今,情况大不相同。
哨所指挥室,战士陶方圆坐在屏幕前,管段内的边境线一目了然。高清摄像头全天候盯着,数公里外芦苇丛里狍子觅食、狐狸穿行,都看得一清二楚。陶方圆发出指令,一架无人机便悄无声息地升空巡逻。
变化并非一夕之功:2014年,第一批红外摄像头架上了高点,哨所有了“夜视眼”;2020年,新的网络基站建成,无形的信息“天网”开始织就;2025年,“雷视一体”平台正式运行,雷达与视频融合,让边境态势尽在掌握……
装备有了,新问题随之而来。
黑瞎子岛的冬天,从10月一直持续到次年4月。零下三四十摄氏度的严寒里,电子设备容易“水土不服”,配件损耗快。哨所地处偏远,等厂家寄一个配件,需要时间。
“等不起,怎么办?”一级上士刘相生带着几名骨干,把一间20平方米的小屋改成了“东极创客室”。推门进去,像走进一个微缩车间。墙上挂满了各式无人机、穿越机,3D打印机嗡嗡作响,工具架上器材码得整整齐齐。
一次,一架无人机巡逻时撞上树枝,机架裂了。刘相生对照图纸反复摸索建模参数,调试打印材料,用3D打印机造出适配零件。“就地维修、当日复用”自此成了连队的规矩。
“智慧边防”建设初期,面对全新雷达监控系统、无人机侦察设备,大多官兵一窍不通,简单的操作要反复摸索。在刘相生带动下,连队官兵人人争当“多面手”,学习新技术应用。
“我们现在的模式是‘空中侦察、地面复核、重点布控’三位一体。”“东极创客室”内,“飞手”周俊宇调出一组数据介绍,“在零下30摄氏度极寒中,新型无人机也能持续飞行,轻松完成曾经需要4个小组、耗时大半天才能覆盖的徒步巡逻路线。”
“以前觉得守边防就是肯吃苦。”陶方圆盯着屏幕上的画面说,“现在明白了,光吃苦不够,还得用好新技术。”
科技铸盾,边防连队插上信息化“翅膀”。从“铁脚板”到无人机,从肉眼观察到智能感知——18年间,巡逻方式彻底变了。不变的,是官兵们紧盯巡逻区域专注的眼神,和认真守好每一寸土地的信念。
脚下土地,要靠过硬的本领来守
凌晨,一阵急促的哨音划破寂静,应急拉练骤然打响。官兵们从睡梦中跃起,穿衣、取枪、登车,动作干净利落。
秒表停在3分17秒。连长于成成微微皱眉:“比上次慢了2秒。”没人辩解,所有人立即转入复盘。
驻守在最早把太阳迎进祖国的地方,连队官兵都认一个理:边防一线,必须是捍卫国家主权的坚强屏障。
为了这个目标,大家苦练本领。
二级上士姜鑫雨记得,那年冬天,在一场强降雪后,跨昼夜野外训练正式展开。官兵们背着数十斤装具,在没膝的积雪中跋涉。
战士李俊紧跟在姜鑫雨身后,眉毛、睫毛、面罩上全是白霜。外套冻得硬邦邦的,秋衣却被汗水浸透。突然,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雪窝子。挣扎了几下,没爬起来。
姜鑫雨一把拽住李俊的背包绳,鼓励他:“打起精神!天越冷,越要练兵。现在多练一分,战时多一分胜算!”
行军途中,“特情”传来:“前方发现可疑足迹。”姜鑫雨指挥队伍就地隐蔽。他趴在雪地上,掏出卷尺和观察镜,用冻得通红的双手摸上去,熟练地测量、辨识。“男性,身高约一米七,体重60到70公斤……”手指冻僵了,搓几下恢复知觉,继续报数据。
这类临机特情,在训练中已成为常态。有时是“不明人员越界”,有时是“装备突发故障”,有时是“通信中断失联”。一次次模拟,一次次淬炼。
夜色深了,风雪不停。官兵们用积雪构筑雪洞宿营。大家挤坐在洞里,分着干粮。条件苦,脸上却是笑。
“以前,我总觉得冬天训练太遭罪。”回忆起那段经历,李俊感慨,“但后来想明白了——这罪是白受的吗?风雪里每摔一跤、每冻一回,都是在给自己的本事攒底子。”
本领的积累,不止在风雪中。
二级上士周爽,脑子里有一张“活地图”。哪片草丛能隐蔽、哪段碎石坡能快速通过、哪块湿地能承重,他都记在心里。
“活地图”是怎么练出来的?雨后泥泞,周爽踩着泥水走,标记每一处易滑陷的地段;冬天雪没膝,他深一脚浅一脚探“雪窝子”的分布。日积月累,刻进了脑子。
二级上士刘吉满,少年时习武。2020年全旅比武,散打专项赛场上,他以快如闪电的出拳、稳如泰山的防守,一路过关斩将,拿下“散打王”的称号。可过几年再上比武场,由于别的课目底子薄,最终只拿了个第六。这个名次,像一盆冷水,让他认清了不足。
刘吉满开始补短板。清晨背着沙袋跑5公里,白天泡在训练场,请老兵抠射击、战术细节,晚上战友睡了,他还在研究战术理论。一年后,再上比武场,他的体能、技能、战术全面开花,斩获士兵组第二名的成绩。
在东极,每个人都明白:脚下的土地,要靠过硬的本领来守。本领要想过硬,没有捷径——它是在零下30摄氏度的风里,在没膝的泥水地里,在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动作中,在一个又一个不眠的夜晚,练出来的。
以岛为家,如杨树般扎根边防
每逢新兵下连,第一课雷打不动——进荣誉室,学习连史。
磨烂的手套、斑驳的水壶、生锈的锹镐……每一件老物件背后,都有一段战天斗地的故事。政治指导员李政轩说:“要让每一茬新兵知道,这地方是怎么从荒滩变成营盘的。”
2008年10月14日,黑瞎子岛迎来历史性时刻——该岛屿约171平方公里陆地及其所属水域,正式回到祖国怀抱。
一级上士雷辉是首批登岛的兵。他永远难忘,彼时岛上沼泽遍地、荒草没膝,蚊虫黑压压地扑上来。“没安家先设哨,未扎营先巡逻”——口号喊出去,在荒原上格外响。没有机械,手抬肩扛绳子拽,硬是把建材从船上搬上岸,建起第一座营盘。
冬天来了。江风像刮骨刀,呵气成冰。他们搬物资的麻绳冻得像钢筋,攥在手里如同握刀刃。手套一天磨烂两三双,衣服半个月没法换洗,靴子磨成了“翻毛鞋”。
那时候有多苦?“天当被,地当床,喝江水,吃干粮,草棍蒿秆当筷子,泥浆尘土裹衣裳。冬天板房很冷,打饭不到1分钟,碗边就会结上冰碴。”李政轩介绍,“大家心中有对守好边关的热忱,没人叫苦喊累。”
白手起家,营区的一草一木,营房的一砖一瓦,都凝聚了官兵们的汗水。18年间,连队各项保障有了质的飞跃。如今,军需、物资供应充足,喝净化水、用清洁电,家属来队拎包入住成了“标配”。
条件好了,战士们守好边关决心更加坚定。
一年冬天,暴雪席卷黑瞎子岛。某界碑被半米厚的积雪掩埋。
“界碑不能丢,我必须去。”消息传来,雷辉带着3名战士,踏着齐腰深的雪出发了。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大雪覆盖的路面寸步难行。累了,就扶住树干歇一会儿,咬咬牙,继续走。
近3个小时,终于到了。
看着被雪埋住的界碑,雷辉二话不说,蹲下就用手刨。指尖刨得开裂,浑然不觉。战士递铲子,他摇头:“用手,不会碰伤界碑。”
雪清干净了。他又掏出抹布,一遍一遍地擦,直到碑上“中国”两个字清晰可见。对祖国的热爱,真切地刻在连队官兵基因里。
列兵许传栋今年18岁,和哨所“同岁”。
许传栋第一次巡逻,是冬天最冷的时候。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艰难。他跟在队伍后面,踩着班长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很久,终于来到目标界碑前。
班长摘下手套,拂去碑上的雪,“中国”两个字露了出来。
“守边就是守家,国安才能家安。我们守的,是身后亿万同胞的安宁。”班长把描红界碑的笔,郑重地交到许传栋手里。
一横一竖,一笔一画,许传栋觉得手里的笔有千钧重。那一刻,他想起了荣誉室墙上那句话:“筑第一道屏障”。他突然懂了:这道屏障,正是官兵们那一张张冻红的脸,一双双盯着边境线的眼睛,一个个在这里站立过、行走过、坚守过的身影……
心向朝阳,每一名士兵,都是一道屏障。
连队有片杨树林。官兵们有个传统:优秀士兵可以在这里种下一棵杨树,挂上专属编号。树种下了,人也像树一样,把根扎进东极的土地。在祖国陆地版图最东端,一茬茬官兵以岛为家、以哨为家,如杨树般扎根,如界碑般矗立。
每个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来,哨楼上那些年轻的身影巍然挺立,就像连歌唱的那样——
“我把太阳迎进祖国,太阳把光热洒给万里山河……”(本报记者 李龙伊)
《人民日报》(2026年06月07日 第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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