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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车丝缕 千载匠心(字载匠心·惊艳时光的中国智慧)

——缫丝车里的纺织智慧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05-08 06:36:00

图片说明:

图①:宋应星《天工开物》中的缫丝车。资料图片

图②:王祯《农书》中的北缫车。资料图片

图③:王祯《农书》中的南缫车。资料图片

图④:参考中国丝绸博物馆馆藏文物绘制的辑里缫丝车。解丹青绘


农谚云:“小满动三车。”“三车”的其中之一便是缫丝车。每当小满前后,江南的田埂灶旁,便弥漫着煮茧的氤氲水汽。沸水翻滚的茧锅中,一根根晶莹的蚕丝被缓缓抽出,绕上丝籰。这缕缕丝线,不仅凝结着古代劳动人民的智慧结晶,也织出中国连通世界的丝缘。

巧用蚕茧  历史悠久

中国是最早利用蚕茧抽丝的国家。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中说:“缫,绎茧为丝也。”缫丝就是从蚕茧中抽出蚕丝的工艺,背后蕴藏着古人巧妙的科学认知。蚕丝的主要成分为丝素和丝胶,丝素是蚕丝的主体,丝胶是包裹在丝素外表的物质,具有易溶于水、温度越高溶解度越大的特性。缫丝正是利用二者这一差异,经煮茧、索绪、理绪、集绪等工序,将蚕茧“缫”成可用于织造的丝线。这种对材料微观特性的精准把握,正是中国古代“格物致知”传统的鲜活体现。

“中华民族对蚕茧的利用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在山西夏县的一处仰韶文化遗址,考古人员发现了被人工割裂的半个蚕茧。这是先民利用蚕茧的重要实证。”中国丝绸博物馆副研究馆员、中国蚕桑丝织技艺保护联盟秘书长罗铁家介绍。

最开始,人们在缫丝时使用“H”形架子作为绕丝工具,后逐渐改进成为辘轳式的缫丝軖。缫丝軖是手摇缫车的雏形,通常为竹制的四角或六角框架,用短辐交互连接,中间以轴贯通。使用时,用手拨动使之不断回转,将引出的蚕丝缠绕在軖框上。

随着生产力的不断发展,至迟在秦汉时期,手摇缫车已基本定型并开始推广,至唐代时手摇缫车的使用已较为普遍。“每和烟雨掉缲车”“檐头索索缲车鸣”等唐诗名句中,记录下了当时农人摇动缫车、缫丝引线的劳动场景。

再一次的技术飞跃发生在宋代。这一时期,脚踏缫车基本定型,并在全国范围内普遍使用。北宋学者秦观的《蚕书》是中国第一部养蚕、缫丝专书,书中以大量篇幅详细描述了当时的缫车。此外,绘制于南宋时期的《蚕织图》则描绘了当时自“腊月浴蚕”到“下机入箱”(即从冬月浴种到织成入箱的全过程)的生产景象,留下了珍贵的图像资料。

宋代的脚踏缫车主要分为机架、集绪与捻鞘装置、卷绕装置等部分构成。缫丝时,丝条先穿过集绪的“钱眼”,再绕过导丝滑轮“锁星”,然后通过“添梯”和送丝钩——这一套精巧的引导系统,让纤细的蚕丝有序地落到丝籰之上。

这套结构中,络绞装置的设计尤为精妙。据秦观《蚕书》记载:“鼓上为鱼,鱼半出鼓,其出之中,建柄半寸,上承添梯……故车运以牵环绳,绳簇鼓,鼓以舞鱼,鱼振添梯,故系不过偏。”使用时,传动机构带动偏心盘“鼓”转动,使络绞杆“添梯”作直线平动,让蚕丝有序均匀地缠绕在丝籰上,避免堆积、杂乱。

此外,更具创新意义的是其动力方式。丝軖通过曲柄连杆与踏脚杆相连,劳动者用脚踩动踏杆,带动曲柄作回转运动,并利用惯性实现连续转动。这一设计使缫丝从“两人一车”变为“一人一车”——脚之力解放了手之巧,劳动者得以同时进行索绪、添绪等操作,生产效率大幅提升。省力、增效、精美三者兼顾,正是中国传统造物理念的典型呈现。

因地制宜  融合发展

元代以后,不同地域根据本地蚕茧特点和生产习惯,对缫车进行适应性改良,出现了不同形制的缫丝车,分称“南缫车”和“北缫车”。元代王祯《农书》中绘制了二者的详细图式,直观展示其形制差异。这主要体现在脚踏传动机构的安装方式上——南缫车踏板平放于地,一端通过垂直连杆与轴上的曲柄相连;

北缫车踏杆呈角尺状,较短部分系脚踏处,较长部分的一端通过水平连杆与曲柄相连,缫工可坐着操作。此外,北缫车车架较低,机件比较完整,丝的导程较南缫车短,可缫双绞丝,而南缫车只能缫单绞丝。

“冷盆”与“热釜”也是南北缫车的重要区别。《农书》记载:“南州夸冷盆,冷盆缴细何轻匀。北俗尚热釜,热釜丝圆尽多绪。”北缫车以热釜煮茧,茧在滚烫的釜中持续受热,丝胶溶解充分,缫出的丝条圆润饱满、多绪并行,效率更高。南缫车则以冷盆盛温水,将煮熟茧移入温水盆中缫丝,水温较低且相对稳定,缫出的丝条更为细匀、轻柔光滑。

“即今南北均所长,热釜冷盆俱此軖”。随着不断的技术交流与演进,二者互相取长补短,孕育出集大成的融合形制。南缫车在冷盆工艺的基础上持续改进,北缫车则吸收冷盆工艺之长,使得缫出的丝条兼具饱满与细腻。

融合形成的缫车,既吸收了北缫车结构稳健、便于规模化生产的优点,又保留了冷盆工艺对丝质的精细把控。在冷盆体系中被应用的“出水干”(丝条出水后立即用炭火烘干,防止湿丝粘连,保持丝的柔韧与光泽)等工艺,也成为重要的制丝规范,被后世不断沿用。

明代宋应星的《天工开物》中,对此有这样的记载:“丝美之法有六字……一曰出水干,则治丝登车时,用炭火四五两盆盛,去车关五寸许,运转如风时,转转火意照干,是曰出水干也。”明代以后,原本以热釜见长的北方缫车吸收了南方冷盆的精细工艺,使缫出的丝条兼具北方丝的“圆尽多绪”与南方丝的“缴细轻匀”,基本确定了后代缫丝车的主要形制。

此外,明代还出现了坐式脚踏缫车。劳动者坐于缫丝车前,面对丝軖工作,劳动强度大为减轻,也更便于观察丝軖的卷绕情况,进一步彰显了“以人为本”的造物匠心。

技通古今  丝连四海

事实上,缫丝车从来不只是中国农家的劳作工具。沿着古丝绸之路,缫丝技艺与丝织成品一起远播波斯、拜占庭乃至欧洲腹地,让世界第一次见识到“轻如雾、薄如月”的东方丝绸,并深远影响了后来法国里昂等地的近代丝织业。可以说,缫丝车上抽出的每一缕丝,都是中华文明与世界对话的细线。近现代以来,随着工业革命的兴起和机械化设备的不断改进,机械缫丝机越来越普遍。从以蒸汽为动力的近代缫丝厂,到改良技术、适用于小本经营的小型缫丝机“机汽单车”,再到一台机器可同时缫几百绪的现代智能自动缫丝机,缫丝技术日新月异。

然而,那古老的木质缫丝车,却依旧在时光中绽放着独特魅力。

浙江湖州素有“丝绸之府”的美誉,“辑里湖丝”因产于湖州市南浔区辑里村而得名,其制作技艺也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走进辑里村,村中一间木屋映入眼帘,墙上还挂着“南浔区非遗大师工作室”的牌匾。屋内放着蚕匾、蚕架等传统工具。年近八旬的非遗传承人顾明琪,坐在一台老式木质缫丝车前。随着右脚在踏板上有节奏地踩踏,木制缫丝车缓缓转动,一根根洁白晶亮的蚕丝被缓缓拉出,整齐地缠绕在木轮上……

“温度调至90摄氏度开始煮茧,用稻草芯粘起蚕丝,先绕再钩,再绕到丝车上,按照车的惯性拿脚踏着,可以拉到1400米。”顾明琪对缫丝技艺如数家珍。

顾明琪的祖父一代就以养蚕缫丝技艺为生,父母后来更是成为村中有名的养蚕缫丝技术能手。在顾明琪的记忆里,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养蚕抽丝。8岁时,他便跟着父母学习辑里湖丝手工制作技艺,反复钻研。

为了更好保留缫丝传统技艺,顾明琪在村里搜寻从前村民养蚕用的蚕匾、蚕台等传统工具,还“抢救”下全村唯一一台“高龄”的木制缫丝车,目前仍在使用它制作湖丝。“以前,这是家家户户都会的传统手艺。”顾明琪说,儿子儿媳也成了自己的徒弟,为的就是把传统的湖丝技艺一代代传承下去。

如今,蚕桑主题研学、非遗导师进课堂、相关文创产品开发……丰富多样的传承形式,让古老的缫丝车焕发更多光彩。“在博物馆里,孩子们亲手操作缫丝车,不仅了解了技艺之美,更是一次对悠久灿烂中华文明的具象化感知。”罗铁家说。

2009年,中国传统桑蚕丝织技艺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跨越千年的东方智慧成为世界各国共赏的文明密码。

从嫘祖“教民育蚕”的传说,到殷墟出土的玉蚕与甲骨文中“蚕”“桑”的象形;从手摇缫车的吱呀作响、脚踏缫车精巧的偏心传动,到汉唐丝路上的驼铃声声——一架小小丝车,串起的是中华民族“格物致知”的科学传统、协同共生的造物哲学,与和而不同的文明胸襟。

智能缫丝机一日可缫数百绪,而老木车依然不疾不徐地旋转。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进步,从不否定来路;真正的传承,也从不拒绝未来。这缕跨越数千年的丝线,承载着智慧之光,仍在续写中国与世界的故事。(本报记者 黄敬惟 窦 皓)

统  筹:李  舫  张意轩

策  划:钟金叶  赖  睿

动画设计制作:李  栋

学术支持:陈  朴  罗铁家

版式设计:解丹青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5月08日 第 07 版)

责编:李驿达、卢思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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