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勇 第十四届全国政协委员、民进中央开明画院副院长、中国社会艺术协会副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湖南省网络文艺家协会主席、湖南省新的社会阶层人士联合会执行主席。2009年获意大利佛罗伦萨国际当代艺术双年展终身成就奖，2016年获上合组织、阿斯塔纳世博会联合颁发的杰出艺术终身成就奖，是第55届威尼斯双年展国家馆参展艺术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特邀官方合作艺术家。舒勇的创作涉及油画、国画、雕塑、装置、摄影等诸多艺术门类，作品曾在美国、英国、法国、俄罗斯、意大利、德国等多国展出。
竹简垂文，如瀑倾泻，智能体静坐其下，承接千年智慧之光。非为取代，乃为传承——“芯”者，心也，中国之芯，当植根文化厚土，以算法为笔，写就东方智慧的未来篇章。 （受访者供图）
金属手指拨动古弦，代码奏鸣千年之音。机器模仿得了韵律，却学不会叹息。当科技吞没温度，再精确的琴声也只是回响。 （受访者供图）
当我们聊到人工智能时，你会想到什么？是技术赋能的惊喜、被替代的焦虑，还是对未知的迷茫？
无论每个人对人工智能的认知如何，微博、短视频、报纸、电视等媒介，始终是我们认识、使用AI的重要桥梁。当前，在“人工智能+”加速融入千行百业的时代背景下，技术、产业、治理多重变量交织，信息生产与传播的底层逻辑正迎来深度重构。
3月19日，知名艺术家舒勇接受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专访，结合自身丰富的人工智能实践经验，围绕广西乃至全国的媒介生态发展、AI时代文化引领等核心话题，展开深入分享和思考。
1 机遇
“转机，在于AI红利与格局红利的双向赋能”
最近，“不会用AI的家庭就是新寒门”的话题与“龙虾热”一同登上热搜，引发大众对AI时代数字鸿沟的热议与深度思考。
“从工业革命的贫富分化到如今AI时代的数字鸿沟，技术带来的变革始终存在发展分层。”在舒勇看来，每一次技术革命的到来，必然引发千行百业的深刻剧变，AI所催生的技术红利毋庸置疑，却从来都不是普惠性的馈赠。现实已然给出答案：寒武纪、抖音等企业凭借技术风口实现了高速增长，部分人借助AI创造千万价值，但仍有不少人对AI、智能体等基础概念一无所知。“只有与时代同频、融入发展大格局，才能真正抓住这份红利带来的价值。这一规律，对于身处变革浪潮中的媒介生态而言，同样适用。”舒勇表示。
技术变革从来都是挑战与机遇并存，在舒勇眼中，传统媒体的机遇远大于挑战，而主动拥抱AI，正是抓住机遇的第一步。“今年全国两会，广西云-广西日报机器人主播桂小Ai走上前台，开展一系列联动专访，就是传统媒体主动拥抱AI的生动事例。”回忆起与桂小Ai交互的场景，舒勇认为，这是智能与政务的巧妙结合，是人机共生时代的提前体验，看似一次简单的采访尝试，实则是传统媒介打破思维桎梏、主动对接AI技术的重要信号，“机器人的一小步，其实是迈向转型的一大步。敢试敢为，正是传统媒体抢占AI时代红利的先手棋。”
技术人人皆可拥抱，但真正的差距，在于能否将技术机遇融入时代发展的大格局。在AI技术已无绝对壁垒的当下，单纯的技术应用不足以构成核心竞争力——同样是借助AI工具，有的媒体能实现传播裂变，有的却仍在传统路径中徘徊不前。
“关键在于能否跳出‘就技术谈技术’的局限，找到技术与自身定位、时代需求的结合点。”舒勇坦言，传统媒介想要真正实现AI时代的新生，需在抢抓技术红利的基础上，叠加“格局红利”。他以改革开放为例：“当时‘洗脚上田’的农民能实现致富，并非因为个人能力有多强，而是因为他们融入了国家改革发展的大格局，精准踩中了时代的节奏。”
舒勇进一步分析，广西作为我国面向东盟开放合作的“桥头堡”，拥有独一无二的区位格局优势，当地媒体的发展更应跳出传统思维局限，将自身发展置身于国家发展、中国—东盟合作的大格局中，思考如何让AI技术与东盟的传播需求深度契合，让媒介成为AI技术普及、AI理念传播、中西方文化交流的重要桥梁。“一旦将AI的技术红利与东盟合作的格局红利深度融合，把AI红利真正转化为自身发展的优势，广西媒介生态的飞跃式发展将超乎想象。”
2 底气
“守好高价值数据，筑牢AI时代立身之本”
在AI赋能个体信息生产、生成式信息爆发的当下，不少人发出“传统媒体正在消亡”的质疑。对于这样的声音，舒勇直言：“现在纸媒、电视等传统媒体的发展大有希望。因为在网络语料库日趋平庸化甚至污染化的背景下，在‘AI泔水’横流的‘垃圾海洋’里，高价值的信息和数据就是最珍贵的财富，而传统媒体，正是打造、守护高价值数据集的核心力量。”
舒勇提醒，当下AI时代的信息生产正面临两大突出问题，这也让传统媒体的价值愈发凸显。
第一个问题是AI生成信息日趋平庸化，大量缺乏深度、没有核心价值的内容充斥网络，让用户难以获取有效信息。“现在很多AI生成的内容，本质就是‘AI泔水’，是批量炮制的信息废弃物。”舒勇解释，这些内容要么是空洞的鸡汤、伪科普，要么是低俗“魔改”经典、虚构极端冲突的流量产物，共同特征是高刺激、低密度，只会蚕食人的认知能力、抑制深度思考，甚至扭曲年轻人的价值观。而传统媒体深耕行业数十年，擅长深度报道与调查新闻，能通过专业采编挖掘事件本质，提供有逻辑、有深度、有温度的信息，这是AI批量生成的平庸内容无法比拟的。
第二个问题是语料库的污染与投毒问题突出，不少虚假信息、不良导向的内容被纳入AI训练体系。“今年3·15曝光的GEO业务，就是典型的AI‘投毒’行为。”舒勇举例，部分服务商通过批量发布软文、编造虚假测评等方式，向AI数据源定向“投喂”定制内容，让商业推广以“AI标准答案”的面目呈现，既误导消费者，又破坏市场秩序。“人工智能的发展依赖于语料库，语料库的质量直接决定了AI发展的高度，而维护干净语料、打造高价值数据集，正是传统媒体的专业优势所在。”
在舒勇看来，传统媒体之所以能破解这两大问题，核心在于其不可替代的专业能力与责任担当。“传统媒体拥有专业采编团队、严谨审核机制，更能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提炼高价值信息、做出精准价值判断。”他强调，AI能生成信息，却无法甄别真伪、判断价值，更无职业操守与社会责任，而传统媒体人作为信息的提炼者、把关者，能为AI提供干净优质的语料，这是其立足的根本。
除了打造当下的高价值数据集，舒勇认为，传统媒体更肩负着为未来留存“高价值文明种子”的长远使命。“互联网的信息是碎片化、易消失的，而传统媒体的内容，是系统化、可留存的。我早年接受专访的报道，如今在网上已无从查找，只剩报纸收藏能追溯。”他说，传统媒体不易消逝的媒介载体，以及以工匠精神产出的内容，正是值得留给未来的稀缺资源，“不是所有信息都有留存意义，只有经过沉淀的高价值数据，才能成为后世追溯历史、传承文化的重要依据”。
基于此，舒勇建议主流媒体应主动将多年积累的版面内容、采访素材、跨文化传播文本等进行系统化梳理，结合AI技术完成数字化转化，打造兼具本土特色与专业价值的专属语料库。“对广西的媒体而言，这不仅能为自身AI转型提供核心支撑，让内容生产更高效、更有深度，更能为本地AI产业、中国—东盟AI跨文化应用提供稀缺资源，是兼具当下与长远意义的大事。”
3 趋势
“人机共生是未来，守住人类不可替代的特质”
看似无所不能的AI，让不少媒体人、文艺工作者产生了“被替代”的焦虑，甚至有人担忧，长期过度依赖AI会丧失独立创作、深度表达的能力。
针对这一普遍的行业焦虑，舒勇坚定认为，人机共生是未来的必然趋势，AI能替代那些系统化、经验化、流程化的工作，但永远复制不了人类的情感温度、思维灵感和价值判断。这是人类最核心、最不可替代的特质。
得出这份结论，源于舒勇自身的实践感悟。在他的AI创作实践中，始终坚持“双轨机制”：一边用AI进行艺术创作，一边坚守传统绘画创作，在持续对比中探索人机的本质区别。他回忆道，初遇AI时，曾被其高效高质的创作力震撼，沉迷三个月未碰画笔，甚至怀疑传统绘画的意义；但新鲜感褪去后，他发现AI带来的快乐廉价而短暂，无法带来深层思考，更不能与心灵同频共振。当他重新提笔，看着水墨在宣纸上自然晕染，那份对艺术的尊重、对生命的真诚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传统绘画是保留人类尊严与情感温度的仪式，这份独属于人类的温度，AI永远无法复刻。”
这份温度，在新闻传播中同样珍贵。“AI能按算法传播信息，却无法像人一样，在尊重事实的基础上塑造价值观、传递情感，更没有对线索的敏感与对真相的执着。”舒勇认为，新闻工作者的核心使命是传播高价值信息、塑造正确价值观，这份职业仪式感与使命感，是AI不具备的。从思维方式来看，AI是线性处理信息，能把系统化的事做到极致，但人类的分布式思维——通过多感官综合采集信息、同时处理多件事、捕捉事物微妙差异的能力，是AI难以企及的。
“人类的跳跃性思维、灵光一现的灵感，那些未被系统化的‘无经验的经验’，都是AI无法复制的稀缺资源。”舒勇说，这正是AI时代的核心竞争力。比如新闻采写，AI能整理出通顺的稿件，但人类能以跳跃性思维挖掘深层价值、找到独特报道角度，这便是媒体人的不可替代性。而保持这份竞争力的关键，在于“像孩子一样思考”，保持好奇心与敏感度，培养发现问题的能力：“对媒体人而言，从普通事件中挖掘新闻价值的敏锐感知，是AI永远学不会的。”
针对AI依赖焦虑，舒勇分享了自身经验：“我也曾担心创作能力退化，但事实是AI倒逼我成长。”他认为，AI的本质是解放人，使用者利用AI拓宽知识结构、提升效率的前提在于“交叉使用”而非完全依赖。比如写文章，可用AI梳理逻辑、搜集素材，但要秉持本能思考和打磨文字的原则。“不必为这种焦虑困扰，技术的意义，就是让我们从繁琐工作中解脱，去做更有价值、更具创造性的事。”
4 期许
“广西应成长为中国面向东盟的数字文明枢纽”
“人工智能是一种超常态的技术，其极致化的发展路径会推动自身无限度扩充，没有合理的伦理引导和文化内核，很可能会误入歧途。”今年全国两会期间，舒勇呼吁成立国家级人工智能伦理与标准实验室，希望通过构建专业平台与机制，探索AI时代的道德伦理体系，制定具有中华文化基因的自主知识系统与标准，用一颗人工智能的中国“芯”，引导媒介生态健康发展，为人工智能发展定航锚、铸灵魂。
“这颗AI的中国‘芯’，是我们在智能文明时代掌握话语权的关键，一定要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引领。”舒勇说，面对当前变乱交织、意识形态对抗加剧的国际环境，中华文明的连续性与包容性更显独树一帜。中华文明注重和而不同、和合共生，注重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注重开放包容、交流互鉴，“这份沉淀千年的智慧，能为技术极致化发展提供平衡的伦理指引，是AI时代全球发展不可或缺的核心”。
而构筑这颗中国“芯”，媒介不可或缺。舒勇认为，媒介作为信息传播与价值观塑造的核心载体，能通过传递文化内核与价值理念，让技术发展始终不偏离正确方向。这与AI从技术工具升维为文化载体的发展趋势高度契合，给文化引领技术开辟了切实可行的落地路径。
为人工智能构筑中国“芯”的另一层原因，源于当下AI发展的现实隐患。
“目前全球AI模型基本是西方语料占比更高，如果我们不掌握算法定义权，未来的知识世界将被西方主导。”舒勇直言，当前国内不少AI语料库存在严重的平庸化、污染化现象，部分语料甚至对中国价值观存在异化和歧视。在他看来，语料库是AI形成认知、传递价值的核心基础，若被外来文化主导，AI发展出的价值观必然偏离中国核心价值。“这就是我们必须打造自主知识产权高价值语料库的原因，要把中国的文化基因、价值理念深度融入AI的底层逻辑。”
这份文化铸魂的时代命题，与广西的发展定位不谋而合。当前，广西正立足面向东盟比较优势发展人工智能，强化高质量发展智能引领。广西如何承接这份文化使命，参与塑造AI中国“芯”？
舒勇认为，广西的技术研发能力虽不及北上广，但可以因地制宜、另辟蹊径，找准小切口，走差异化发展道路，在AI的价值观塑造、伦理体系构建、跨文化应用上发力。“广西正在探索的‘北上广研发+广西集成+东盟应用’的发展路径是一个高效循环，这不仅是技术的跨境流动，更应是文化的跨区域传播，广西完全可以成为塑造AI中国‘芯’的参与者、中国智能文明理念走向东盟的重要桥梁。”
针对这一目标，舒勇明确建议将“北上广研发+广西集成+东盟应用”的发展路径，打造成可识别、可传播的标志性概念，像高质量共建“一带一路”那样形成全国乃至东盟范围内的共识，打破仅停留在广西自身认知的局限；其次，要树立集团化发展思维，摒弃单打独斗模式，由当地主流媒体等平台牵头，与头部媒介平台、科技企业，如科大讯飞、云知声等对接，整合技术、资源、渠道形成模块优势；最后，要立足东盟实际需求，不仅要把国内先进AI技术转化为东盟可用、好用的解决方案，更要将中国的文化理念、价值观念融入其中，让AI成为中国和东盟文化交流、民心相通的鲜活媒介。
专访最后，舒勇对广西的AI发展和媒介转型充满期待：“看到广西勇立AI发展潮头，我很惊喜。人工智能的中国‘芯’，从来不仅是芯片之芯，更是伦理之芯、道德之芯、文化之芯，希望广西能在智能文明时代成长为中国面向东盟的数字文明枢纽，让这颗芯，随着中国AI技术与文化理念的春风化雨，在东盟落地生根、开花结果！”(广西云-广西日报记者 付玮烨)
责编：王瑞景、卢思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