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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洛阳履道坊宅园采访白居易——

我写诗,为什么要让老奶奶都能听懂(访古知新)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26-03-18 06:36:51

AI制图

白居易履道坊遗址发掘现场鸟瞰图。

资料照片

公元839年,在白居易罹患风疾之前,记者穿过洛阳城东南的街巷,来到履道坊西北隅,在一处宏伟的宅第前停下了脚步。只见素雅的墙垣夹着朱红大门,轻颤的花枝越过院墙——这便是白乐天退老之地。

推门而入,眼前豁然开朗。占地十亩的宅园,一半是池水。南池碧波荡漾,三座小岛点缀其间,仿若蓬莱、瀛洲、方丈三座仙山。池东有粮仓、书库,池西立西琴亭——那是诗人与邻里裴太傅、崔尚书喝酒谈诗的地方。

穿过竹径,垂柳拂面。白莲浮水,菱角飘香,一只白鹤悠然立于水畔。“十亩之宅,五亩之园,有水一池,有竹千竿。”(《池上篇》)白居易当年买下这处宅子时,钱不够,又搭上两匹马才成交。入住后不断经营,水面越拓越宽,终成今日模样。“都城风土水木之胜在东南偏,东南之胜在履道里,里之胜在西北隅。”(《池上篇》序)白乐天自夸的话,此刻看来,无一字虚言。

在这片近万平方米的宅园,记者对白居易进行了专访,探讨诗艺,尤其是他怎么做到老奶奶都能读懂他的诗。

讽喻诗——

写给老百姓看的“谏章”

记者:先生的诗里,有一类特别扎眼,后人归纳为讽喻诗。比如《秦中吟》十首,《新乐府》五十首。这些诗写的都是什么?

白居易(AI模拟):写的是老夫在长安做谏官时,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儿。贞元、元和年间,老夫在朝廷当差,每天上朝下朝,路过街市,看到的是——宦官吃一顿饭挥金如土,老百姓却在路边饿死;权贵们大兴土木盖园子,穷人家连茅屋都住不上。这些事儿,憋在心里难受,就写成诗了。

记者:比如《轻肥》那首?

白居易(AI模拟):对。“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写的是宦官们趾高气扬的样子。然后“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吃撑了喝足了,得意洋洋。最后两句——“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记者:这对比,太狠了。

白居易(AI模拟):狠吗?老夫写的就是事实。诗写成这样,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某些人看了睡不着觉。老夫在《与元九书》里说过一句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写文章要反映时代,写诗歌要记录实事。无论是《秦中吟》,还是《新乐府》,我的创作动机都是为君、为臣、为民、为物、为事,并不是为作诗而作。

记者:所以先生的讽喻诗,其实就是用诗写的“谏章”?

白居易(AI模拟):差不多。老夫当时是左拾遗,是谏官,有责任向皇帝进言。可皇帝未必有耐心看长篇大论的奏章,而诗朗朗上口,容易传,传到皇帝耳朵里,说不定能起点作用。

记者:起作用了吗?

白居易(AI模拟):作用没起多少,祸倒惹了不少。就像我给元稹的信里所说的,《秦中吟》一出来,“权豪贵近者相目而变色”;《宿紫阁村》一出来,“握军要者切齿”。后来老夫被贬到江州,跟这些诗脱不了干系。

记者:那先生后悔吗?

白居易(AI模拟):后悔什么?写诗要是怕得罪人,还写什么诗?老夫写这些,本来就不是给权贵看的,是给老百姓看的,给那些“衢州人”看的。他们不识字,可诗传到他们耳朵里,他们听得懂,知道有人替他们说话——这就够了。

记者:所以先生的“通俗”,是为了让更多人听懂?

白居易(AI模拟):正是。诗要写得文绉绉,掉书袋,老百姓听不懂,那写它做什么?老夫写“一吟悲一事”,就是要让人一听就知道:哦,他说的是那件事。

记者:可也有人批评先生的讽喻诗太直白,不够含蓄。

白居易(AI模拟):含蓄?含蓄的谏章,皇帝看不懂;含蓄的诗,老百姓听不懂。老夫宁可直白一点,也不愿藏着掖着。再说,你以为直白就容易写?“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是杜甫写的,不也直白?可谁能说它不是好诗?

故事化——

把诗写成“话本”

记者:说完讽喻诗,咱们再说说先生的另一类名篇——以《长恨歌》《琵琶行》为代表的叙事诗,读起来像听故事。

白居易(AI模拟):老夫写这两首诗,就是要让人像听说书一样,一口气听完。

记者:听说《长恨歌》刚出来,就被人比作《目连变》——那可是寺庙里讲给老百姓听的俗讲。

白居易(AI模拟):可不是!张祜那小子当着老夫的面说:“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不是目连变是什么?”老夫当时只能笑着认了。

记者:那先生写《长恨歌》,真的是照着变文的路子写的?

白居易(AI模拟):也没那么刻意。但老夫确实注意到了,安史之乱以后,市井里头冒出好多新鲜玩意儿——变文、传奇、曲子词。老百姓喜欢什么?喜欢听故事。你给他们讲大道理,他们不爱听;你给他们讲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他们眼珠子都不转。

记者:所以先生就把帝王爱情写成了老百姓爱听的故事?

白居易(AI模拟):不只是帝王爱情。“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那是老百姓想象的爱情;“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是老百姓盼着的真心。皇帝也是人,贵妃也是人,他们也有和老百姓一样的感情。写出来,老百姓就爱看。

记者:《琵琶行》也是这样?

白居易(AI模拟):江州那一夜,老夫送客江边,听见水上琵琶声。请过来一看,是个年老色衰的倡女。她弹完一曲,说起自己的身世——年少时红极一时,年长后流落江湖。老夫听着听着,忽然问自己:我的经历,不也一样吗?从长安贬到这江州,从意气风发到困守孤舟。

记者:所以那句“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白居易(AI模拟):就是那一刻冒出来的。倡女的故事,老夫的故事,其实都是“沦落人”的故事。写出来,让所有“沦落人”都能看懂、都能共鸣——这就是《琵琶行》想做的事。

记者:以前的诗里,很少有这样把倡女当主角、当同情对象的。这是不是也是“通俗”和故事化带来的新变化?

白居易(AI模拟):可以这么说。市民文学有个新特点:让女性当主角,而且是正面形象。你看《李娃传》,是舍弟白行简写的,女主角李娃是个妓女,可写得多光彩。为什么?因为民间文学从来如此——《诗经》里的《静女》,汉乐府的《陌上桑》,吴歌西曲里的《子夜歌》,哪个不是以女性为主角?

记者:所以先生的《琵琶行》,其实是在接续这个传统?

白居易(AI模拟):正是。老夫不是凭空创造,而是顺着民间的潮流走。老百姓爱听什么,爱看什么,咱们就写什么。但写的时候,要用心,要动情,要写出真东西。

词的诞生——

给诗歌换个“嗓子”

记者:说完故事诗,咱们再来说说先生另一个开创性的贡献——词。先生的《忆江南》《长相思》,跟平时的诗完全不一样,句子长长短短,读起来像唱歌。

白居易(AI模拟):词者,曲之词也。有了曲子,配上词,就能唱出来。

记者:这跟以前的诗有什么不同?

白居易(AI模拟):以前的诗,五言就五言,七言就七言,整整齐齐。可老百姓说话,哪儿那么整齐?高兴了话多,伤心了话少,急了话快,慢了话拖——词的句子长长短短,正好跟得上这口气。

记者:所以词更接近说话?

白居易(AI模拟):对。更接近生活的语言。老夫写诗力求老妪能解,可诗再通俗,也有格律管着。词呢?格律跟着曲子走,句子的长短、节奏的快慢,都可以跟说话一个样。

你看这首《长相思》:“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洲古渡头。吴山点点愁。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记者:三字、五字、七字,错落有致,清白如话。

白居易(AI模拟):再比如这首《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其中的“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对仗工整,可放在长短句里,一点儿不觉得板。

这就是词的好处——可以工整,也可以随意;可以典雅,也可以通俗。老夫经常和刘禹锡唱和这些词,就是想给诗歌换个“嗓子”。你看他写的《竹枝词》:“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记者:“道是无晴却有晴”,一语双关,妙极了。

白居易(AI模拟):这就是从民歌里来的。刘禹锡在夔州做官,天天听当地人唱竹枝歌,就照着那个调子填词。老夫也学着写:“瞿塘峡口冷烟低,白帝城头月向西。唱到竹枝声咽处,寒猿晴鸟一时啼。”(《杂曲歌辞·竹枝》)

记者:先生和梦得,算是文人写词的先锋了。

白居易(AI模拟):先锋谈不上,先走一步而已。曲子词都传到了敦煌,各地老百姓都在唱,咱们不过是跟着学。可这一步很重要——“古歌旧曲君休听,听取新翻《杨柳枝》。”(《杨柳枝》)诗坛要有新东西,词就是这个新东西。

记者:那先生预感到,词将来会成为大气候?

白居易(AI模拟):这个不好说。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诗歌要从生活语言里不断汲取新鲜血液。盛唐诗人用的是当时的口语,到了中唐,口语变了,诗歌也得变。词就是这变化的一个出口。至于后人走不走这条路,就看他们的眼光和那时的环境了。

记者:天色不早,晚辈该告辞了。今日听先生一席话,才知“通俗”二字的分量。先生的讽喻诗,是替老百姓说话;先生的故事诗,是写老百姓爱听的故事;先生的词,是学老百姓爱唱的曲子。这三件事,其实是一件事:让诗歌回到生活,回到人心,服务大众。用我们那个时代的话说,这也是新大众文艺的题中应有之义。

白居易(AI模拟):老夫一生写诗,不为留名千古,只求“老妪能解”。老奶奶能听懂,老百姓能传唱,这诗就没白写。

记者:临走前,先生可有什么话留给后学?

白居易(AI模拟):老夫写过两句诗,不知怎的,这些日子总在心头转——“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简简吟》)

你看这园子,这池水,这花木,这白鹤——多好。可谁能留得住呢?诗也是一样。写的时候用心,传的时候随缘。只要有一两句能留在人心底,就算没白写。(本报记者 熊 建)

《人民日报海外版》(2026年03月18日 第 10 版)

责编:张荣耀、李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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