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日,杭州师范大学
实验室的灯还亮着。生态环境学专业的研三学生邓杰正进行最后的收尾。
他将实验样本仔细存进冰箱。这个动作为一年的忙碌按下暂停键,也连起了一条跨越千里的归途——从奋斗的此岸,通往思念的彼岸。
“赶回家前,得把手头的事都安顿好。”他说。他的老家,在贵州毕节七星关。书本与实验记录间,是他奋斗的注脚。
回到寝室,他打开那只熟悉的行李箱。里面已经整齐地叠好了给父母的保暖内衣、给侄子的新文具。他拿起一本厚重的专业书,犹豫片刻,还是放了进去。
“路上可以翻翻,”像是在对自己说,“也想想,回去之后能为家乡做点什么。”去年春节,他转了五趟车才筋疲力尽地到家。而今年,一张直达的免费车票,让归途变得清晰而温热。这温暖,致敬他案头不灭的灯光,也致敬所有在异乡为梦奔走的日夜。
2月8日,浙江金华
超市里,年货堆积如山,空气里漾着热闹的气息。
25岁的布依族姑娘刘布在金华商贸城细细挑选。她拿起一罐包装精致的板栗仁,看了看,又掂起一袋外地产的芒果干。
“其实,今年最大的‘年货’,是这张车票。”她晃了晃手机,笑了。“去年最欣慰的是攒钱帮家里装修了,爸妈住得舒服些,我在外面再累也值。”这份踏实,是她用双手一针一线、一点一滴奋斗出来的底气。
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她颇为骄傲的照片——家乡的花江大桥,那座世界级的高桥。“现在兴义也通高铁了,”她的眼睛亮了起来,“感觉家,没那么远了。”
她心里还装着更大的念头:用在浙江打工学会的电商知识,把黔西南州望谟老家山里的芒果和板栗,卖到更远的网上去。这念头里,有对故土的深情,更有将奋斗经验反哺家乡的勃勃生机。
2月9日,清晨6点,金华站
所有的思念,像溪流汇入江河,在这里聚集。
G4025次“春晖号”公益专列静静停靠在轨道上,等候着它的乘客。这不仅仅是一趟列车,更是一座移动的纪念碑,上面刻满了平凡奋斗者的名字。
这趟由共青团贵州省委联合中国铁路上海局集团、贵州茅台公益基金会等单位发起的列车,即将启程,驶向温暖。
站台上,一个穿红马甲的年轻人跑前跑后,帮着老人搬运行李。他叫游廷韬,来自遵义正安。他既是乘客,也是志愿者。“在网上刷到家乡‘喊游子回家吃饭’的视频,心里一热。”他说。为这份感动,他提前四小时就从温州赶到了金华。他的热心,是奋斗者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互助。
另一边,58岁的程星华(化名)老人,正一遍遍看着手机屏幕。那是一条中签通知。他端详了很久,才小心地收起手机。
“这个座位,我等了五年。”在义乌服装厂踩了十八年缝纫机的他,已经五年没回家过年了,声音里满是感慨。行李塞得鼓鼓囊囊,全是给孙子孙女的新衣服。那鼓鼓囊囊的行囊,装的是他十八年如一日,用汗水换来的甜蜜负担。
身旁,年轻的母亲陶小燕(化名)默默把身份证放进贴身口袋最里层。去年春节未能回家的遗憾,像一根细刺,在心里扎了一整年。那未能兑现的团圆,正是无数奋斗者为了更好的明天,暂时咽下的思念。
7时25分,列车缓缓启动。
车厢,瞬间变成一个热闹的“乡音客厅”。
“往年抢票抢到头秃,今年免费坐高铁直达!”一位年轻工友的感慨,引来四周一片赞同的应和。这共鸣里,有解脱,更有被看见、被关怀的欣慰。
在8车厢靠窗的位置,34岁的苗族绣娘陈兰,正小心安放她的蜡染背带。那些蓝白相间的纹样,是她从家乡带到杭州,又将从杭州带回织金的梦想。针线穿梭间,绣的是古老图案,更是她为传承与生计而不懈奋斗的轨迹。
“以后,我想在老家办个工作室。”她说,“寨子里手巧的姐妹多,我想带着她们一起做。”她的梦想,是将个人的奋斗,点燃为一片星光。
12点,9号餐车开餐了。梅菜红烧肉和辣子鸡的熟悉香气,顷刻弥漫了整个车厢。
“是家里的味道!”程星华(化名)老人夹了一筷子,眼眶忽然有些发红。这口熟悉的味道,是对所有异乡奋斗时刻的最高慰藉。
这时,不知从哪个座位,响起了《我在贵州等你》的旋律。
起初只是一个人轻轻的哼唱,如山涧悄悄流淌的溪水。很快,旁边的人跟着唱起来,歌声像水波般荡漾开,最终汇成了温暖而有力的全车合唱。这歌声,是为奋斗的自己而唱,也是为共同的来处而唱。
刚从贵州民族大学毕业的赵健,把手机里那条中签短信的截图,设成了屏保。这趟直达列车,让他恰好能赶上姐姐的婚礼。
“一切都刚刚好。”他满足地说。“这回可是真的,‘贵妈’来接我们回家吃饭喽!”满车厢的人,都会心地笑了。这恰到好处的安排,仿佛是对他们一年辛勤最好的犒赏。
15时09分,列车平稳驶入贵阳北站。
车门打开的刹那,积蓄了一整年的思念,如洪流般涌出。
“妈——!我在这儿!”
“儿子!快过来!”
出站闸口,呼唤声、欢笑声、哽咽声交织起伏。
陶小燕(化名)被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抱住。程星华(化名)的孙子,一下子蹿进他怀里。赵健拖着行李箱,快步走向人群中不断招手的家人。
拥抱、泪水、说不完的问候,在出站口谱成一曲团圆的交响。每一个用力拥抱的身躯,都曾在过去的三百多天里,为生活、为家人、为梦想而奋力拼搏过。
自2015年至今,这场名为“春晖行动”的温暖接力,已累计护送超过5677名黔籍游子,穿越山海,回家团圆。它接回的,不仅是人,更是每一份沉甸甸的奋斗。
然而,我们的抵达,并未在站台终结。
我们跟随苗族女工杨罗妹和她12岁的女儿梁子怡,继续前往她们在黔南州惠水深山的家。
17:30,汽车驶入惠水乡间小道,熟悉的浓雾再次升起,渐渐锁住连绵的群山。窗外一片苍茫。
“每次过年回来,这段路总是这样。”杨罗妹望着窗外说。但她的手指了指车轮下:“不过路好了,全是水泥路,‘组组通’真的通到了心里。”这平坦的道路,正是家乡在与游子们一同奋斗、共同改变的见证。
车灯光亮尽头,山坡上现出一栋两层楼房。白色外墙瓷砖在雾中泛着微光,有些窗户还未装上玻璃。
“这房子,是我们攒一点钱,就建一点。”杨罗妹轻声说,“分了三次,才慢慢砌到两层。”一砖一瓦,都是奋斗的刻度。
房前,停着一辆半旧的白色小轿车。“都是这么一点点,慢慢攒出来的。”她顿了顿,声音更柔了些,“里面还没装修,先住着。钱得留着,以后赚了再弄。眼下最要紧的,是供孩子好好读书。”朴素的话语里,是中国家庭最坚韧的奋斗逻辑:为了下一代,一切付出都值得。
家门开了。堂屋里昏黄而温暖的灯光下,炭火盆烧得正旺,火星噼啪,奶奶早已守在门口。
小子怡像只小鸟,飞扑进奶奶怀里。
杨罗妹没多话,径直打开行李,取出一件厚实的黑色毛毛棉袄,和一双颜色格外鲜艳的大红棉鞋。
“又瞎花钱……”老人嘴上习惯性地念叨,却顺从地抬起脚。
当崭新红棉鞋穿上脚时,老人低下头,用手一遍遍摩挲光滑的鞋面,笑容如花,在脸上缓缓绽开。
灶台上,一只土鸡在火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热气蒸腾,满屋生香。
夜色,如浓墨浸染了群山。但散落在贵州大地上的万千灯火,已一窗一窗地亮起。
这趟G4025次“春晖号”完成的,不仅是一趟地理上的抵达,更是一次对奋斗的深情致敬——致敬每一份为生活而努力的奋斗。这趟开往春天的列车,接回的,正是春天本身——那是蛰伏在坚韧岁月里的希望,是写在每一个平凡面孔上的,崭新序章。
记者手记
这一次新春走基层,我们的目的地并非某个具体的地点,而是一段关于“如何真正回家”的温暖过程。
我与摄影记者谢佳杰在节前开始了这次特殊的跟访。从杭州的实验室到金华的工厂,再从人头攒动的金华站登上那趟名为“春晖”的列车。窗外风景由平原渐变为丘陵,熟悉的乡音在车厢里汇聚,穿过一个又一个山洞——我们知道,家乡越来越近了。
然而真正的“走基层”,是在列车到站后才真正开始。谢佳杰开上自己的车,我们随苗族女工杨罗妹一同驶向黔南山区。下午五点,浓雾如约而至,宛如一层柔软的帷幕。杨罗妹望着窗外轻声说,每次回家,雾都在这里等候。但她随即指向车灯照亮的路面——水泥路,“组组通”真的通到了这里。
路的尽头就是家。那栋分三次建起的楼房,那辆停在门前的半旧小车,都在静静诉说一个家庭奋斗的故事。堂屋里炭火盆噼啪作响,奶奶已守候多时。当杨罗妹从行囊中取出那双崭新的大红棉鞋,当老人穿上鞋低头细细摩挲时,我们忽然明白了“走基层”的全部意义。
我们走过的,不仅是一千多公里的铁轨、几十公里的山路,更是一条从社会关怀传递到家庭温情的完整路径。高铁完成了大范围的集结与输送,“组组通”则完成了最后几公里的精准抵达。而我们的镜头与笔,有幸记录了这场温暖的接力如何将游子送回那盏等待的灯火旁。
新春走基层,让我们看见了公益最动人的模样——它从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能让一位母亲在年前穿上女儿买的新鞋,能让一家人围着炭火吃上团圆饭的具体温暖。这条路,连接着奋斗与守望,连接着远方与故乡,最终让每一个回家的人,都成为春天到来的信使。
责编:张靖雯、王瑞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