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姥山游思

2019-09-19 04:58:16来源:海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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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姥山日出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太姥山风光  本文图片来自网络

每见到南方的高山密林,就想起中国人的心底藏着神仙文化的基因。中国人对山海胜景的赞语,也多是“仙境”。

我在太姥山看到奇石、云雾、日出和古茶树后,潜意识里也想这是一处仙境。而太姥山也刚好有一个美誉叫“海上仙都”。

山海峰巅

在我读过的有关神仙的小说诗文里,神仙与凡人并不共存于一个界面上,彼此见不到面。通俗地讲,人群熙熙攘攘的来到仙境时,神仙早已躲起来了。太姥山景区也是如此,人,或者叫凡人,打着阳伞,穿着休闲衣衫,红红绿绿,指东指西,拿手机拍下一切想拍的东西。但神仙不在场,你永远拍不到神仙。神仙把他们的活动场地暂时让给凡人玩耍,这是神仙的慈悲。

我有时想,神仙们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呢?我的思路只能按着普通物理学的三维观念开展:我觉得仙人们有两个去向:一个是在云层中,那儿高、安全,又便于俯瞰下界众生的动向;另一个去向是进入石头里。他们钻进石头就像我们钻进豆腐里一样容易并舒服。人觉得石头硬,是人体的分子结构软于石头的分子结构。如果以声波的形式,也就是以粒子的形式进出石头没有什么难。钻进木质的树里也很容易,进入云层就更容易了。

这么一想,我更觉得太姥山有仙人存在,只不过他们不愿意站出来承认他们的存在或不存在,这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仙人不愿意打扰凡人的神志,不能让他们知道凡人思考超出他们理解范畴的资讯,这也是神仙的慈悲。那么,就让神仙在云里,在石里、树里待着吧,我们到神仙的院子里转一转。

在太姥山的神仙院子里,最可观者为奇石。

我们所说的山,在南方是一座座奇石垒叠的峰巅。太姥山石峰的造型不大有凶险的意态,而如温润与雄奇的融合。这里的石峰更多像春天树上初绽的叶苞。如果这个比喻难以达意,换句话说,这些石头更像一簇簇毛笔的笔头。它们柔润、收敛,然而直立苍穹。

有人说,亿万年前这里是海底。那么,亿万年前的人——如果那时有人——他一定是潜水员,带着氧气筒下潜几千米才看到了我们今天仰面看到的太姥山的诸峰。我早就听说海底是一片峰峦所在,军舰般的大鲸鱼和一巴掌长的小海鱼在这些峰峦边上游来游去。峰峦上长着珊瑚,并有海带缠绕,就像这些峰峦凸出陆地之后有白云缠绕一样。

人们把山海这两个字放在一起说是对的,山海原本密不可分。山原在海里,凸出陆地被人们称作山。而鱼虾早在亿万年前就认识这些山,我们只是后来的观光客。

太姥山的石头之美无法形容,有的人非要形容,便给石峰起了一些只有人才理解的绰号,譬如玉猴照镜、金猫捕鼠、九鲤朝天等。石峰被凡人命名之后,像还是像一点,但太姥山的奇峰比金猫玉猴还要美。它们得到大自然的灵气,比动物更大气,更伟岸。

在太姥山,云像化了一样在峰峦间流淌,让山峰更富仙气,人近距离看到了云絮的柔白与空灵。云在这里,不再奔涌,而摩挲着山岩徜徉漫步。云仿佛说,它们来到这里不想走了。白云千万里奔走,早累了,也要休憩、沉思、打坐、练功。对云来说,太姥山是它们很好的道场。云雾在太姥山修行一番后或许会变成更高级的云,但是更高级的云是什么云,对我们这些凡人来说,就不得而知了。

日出东方

除了看石、看云,在太姥山看日出也有独特感受。我在这里看日出,还在七八年前,晚上住在山上的白云观,入睡前我们被反复叮嘱早起看日出,惦记着,没睡好觉。次日凌晨,天空刚有一点曙色,我们已经穿上厚衣服站在观景台等待日出。

看日出流程的第一项,是先看遗留在峰峦与树木间的夜色渐渐退去。第二项看灰白的天际浮上一层红晕。第三项,眼睛死死盯住红晕,等待太阳跳出来,别错过。但太阳并不会那么轻率地说出来就出来,它也有它的流程。天际的红晕变成橘黄,天幕的云障如棉絮漏出窟窿,渐渐转为光洁蓝天。此刻,金光从地平线直射过来。第四项,日出的天际澄明干净,日出前的清场工作已经完成,天空变得庄严无比。是的,日出一定是庄严的。地球上的生灵,从人类到昆虫,都应该感激每一次的日出,我在心里也这样想。第五项,太阳终于出来了,用“跃”这个词形容太阳出升,相当准确。太阳此刻是红日,说它光芒万丈,毫不夸张。它身后背一个巨大的扇子,扇子上全是光,放射宇宙。

那一刻,刚刚还在嘈杂地、浮躁地看日出的人们,都变得静默。他们肃立,他们仰望。我想太阳也看到了我们,它接受了我们的致敬与注目礼。太阳同时也接受了无数峰峦的、树木的、动物的、昆虫的、河流的以及云雾与盲人的致敬与注目礼。之后,太阳猛地升了一下,开始正式照耀地球,我们也完成观望日出的奇特经历。

我们在太姥山所看到的太阳,与别人在泰山、黄山、阿尔卑斯山、乞力马扎罗山所看到的是同一个太阳,这是确凿无疑的事实。但人另有所想——你在太姥山看到日出,会觉得那是太姥山独有的太阳。这个太阳和浩瀚的东海,与太姥山上的夫妻峰,一片瓦寺院,绿雪芽古茶树,一线天,无名潭,丹井这些景物密不可分。因而在心底里暗想,太姥山喷薄而出的是它独有的太阳。这样想也未尝不可,美好与独特常常结为一体。

在福鼎,名声与太姥山平分天下的是这里的白茶。茶是奇妙的饮品。把树叶放在热水里浸泡,饮其汤汁,是对茶最枯燥的表述。在中华传统里,茶已到达神乎其神的境地。崇拜茶,并非是人的盲目,恰好是人们智慧的觉醒。茶叶固然是树叶,但与天地灵气相通。世上树木成千上万,唯有茶树独具灵魄。

茶予人的感受,与禅相通,可品而不可说。分明有感受,但这种感受与雨打芭蕉,潭中月影一样,道不分明,径直印在心田上。我在福鼎市点头镇参访过纪生缘白茶生态观光园,喝到了很好的白毫银针。它的汤汁仿佛把山海云雾的呼吸都收纳进小小的叶片里,经过细心调制,汤汁意味悠远,包含着洁净的精神。

(鲍尔吉·原野,辽宁省作协副主席,鲁迅文学奖得主,电影《烈火英雄》编剧,已出版散文集《草木山河》等作品。)

《 人民日报海外版 》( 2019年09月19日   第 11 版)

责编:张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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