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邵伯大运河到阿姆斯特丹运河

2019-09-07 22:55:04来源:海外网
字号:

我生于邵伯大运河边。

京杭大运河邵伯段,由北而南,运河右边的堤岸下,居住着几十户以卢姓为主的人家,这便是卢庄。卢庄之外是广阔的邵伯湖,它和大运河一起,成了卢姓人家赖以谋生的战场。卢姓人家世代以捕鱼为业,包括我的爷爷、父亲,理所当然地,我是渔民的儿子。

大运河的左边是王庄、新庄、赵庄等等村庄,那是外面的世界。从卢庄通往外面的世界,需要跨越大运河。对于大人来说,需要过河购买柴米油盐等生活日用品;对于孩子来说,则要过河上学。摆渡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往返于运河两岸。

在孩子眼里,大运河很大,很宽,恰如其名,雾天甚至看不到对岸。春夏秋三季还好,风平浪静,大运河呈现出亲切和善的面容。到了冬天,大运河变得狰狞起来,遇到风急天高,或者河面结冰,摆渡船只能停在岸边,那些上学的孩子或在运河右岸望河兴叹,不能前去上学;或被困于运河左岸,回不了贫寒却温暖的家。

每年春天,父母都会划船前往长江捕鱼,春季鱼汛是一年中收获的黄金季节。回来之后,他们再转战于邵伯湖和大运河。小学之前,我一直和父母在船上,随他们出入江河湖泊。因为上学,我上了岸,每天乘坐摆渡前往运河对岸的王庄小学,直到毕业。

后来,政府在卢庄十里外大运河脚下的邵伯镇建设了渔民新村。父母仍在风里雨里辛苦劳作,作为回报,他们在渔民新村建起了带院子的三间两厢大瓦房,而我也来到了镇上读初中,只在假期渡过大运河,回到卢庄父母身边,分享他们捕获越来越多鱼虾、收入不断增加的喜悦。我那时还不知道有个词叫做“改革开放”。

从王庄小学到邵伯中学,我不再每天辛苦往返于大运河两岸,走进了更大的世界。中学毕业后,我考进了省城大学,毕业后分到了广州工作。然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又来到了欧洲,一个叫做荷兰的低地小国。出城,出省,出国;从扬州到广州,再到欧洲,我一直不停地行走,终于安顿下来。

荷兰湖泊密布,运河众多,阿姆斯特丹运河更是举世闻名,使其享有“北方威尼斯”的美誉,但和威尼斯运河包围着城市不同,阿姆斯特丹是运河流淌在城市当中,从而成为世界上水域最多的城市。当然,阿姆斯特丹运河又和全长1700多公里、从北向南锦缎般绵延、作为世界上最长人工运河的京杭大运河不同,但它们有着共同的名字,阿姆斯特丹和扬州更是同属世界运河历史文化城市合作组织成员。

来到荷兰之后我才知道,走出国门,走进荷兰的不只是我个人,还有我的家乡。早在1994年,江苏省就已和荷兰北布拉邦省结为友好省份;2008年,扬州市和荷兰布雷达市结为友好城市;同年,扬州下属的江都市(现为江都区)和荷兰卢森达市签署建立友好交往备忘录。现在,邵伯镇又在希望与荷兰羊角村建立友好小镇。她们都在以不同方式把自己介绍给荷兰,介绍给世界,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央,讲述精彩的故事。省市如此,国家亦然。

虽然定居荷兰,因为根在邵伯,我每年都会回来,每次都会听到关于邵伯镇、关于大运河的新的消息。2008年,邵伯列入第四批中国历史文化名镇;2014年,大运河邵伯段列入中国大运河世界遗产保护名录。国家正在大力投入,建设邵伯古镇风景区。作为已有1600多年历史、全国千座历史文化名镇之一的邵伯镇,正焕发出生机和活力,记忆中少年时的邵伯镇和大运河已是今非昔比。

父亲在七十八岁那年卖掉了船和鱼钩渔网等工具,像一个卸甲归田的英雄,依依不舍地离开了邵伯湖和大运河,他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离开卢庄,搬到了邵伯镇的渔民新村——原先的瓦房已经变成了楼房。每天早晨,父亲都会去运河边走走,看看不断变化的风景,呼吸新鲜空气。我回来时,也会陪父亲散步,听他回忆曾经江河湖泊里的光辉岁月。他的自豪停留在七十八岁那年,感叹年老体迈的无奈,因为他再也不能劳作了。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下一次回来陪他去运河边散步时,他已不能一次性走完全程了,需要带个折叠小板凳,中途休息几回。

父亲是于今(2019)年7月21日凌晨在医院病床上心脏骤停突然去世的。距2018年4月查出癌症中晚期一年3个月、今年5月提前庆祝八十大寿2个多月、我回荷兰前在医院跟他告别12个小时、飞机起飞35分钟之后,父亲离开了这个世界。刚回到荷兰的我,得知这一噩耗,又匆匆赶回来奔丧。父亲的去世,终结了他关于长江、关于邵伯湖、关于大运河的所有记忆,那些雨雪风浪中的搏斗,生活的艰辛,以及收获的喜悦。幸好,这些都会在我的血脉里流淌,在我的记忆里延续,在我的文字中记载,只是,我再也不能看到青壮年时的父亲在船上劳作时的英姿飒爽,也不能陪着年迈的父亲在大运河边缓慢地散步了。

父亲治丧期间,扬州市、江都区、邵伯镇、村各级侨联组织送来花篮,领导亲自前来吊唁,让我始料未及而又无比感动。家乡不再是个抽象的名词,而是一个个充满关爱的人,给悲伤者以安慰,给软弱者以力量,给需要者以帮助,特别是对海外的游子来说,更是亲人和国家的代表。

办完丧事,我从邵伯大运河重回阿姆斯特丹运河,此后每年仍将不停地往返,以父亲去世的日子为坐标。邵伯大运河,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亲人和故国所在;阿姆斯特丹运河,我的第二故乡,我在这里依水而居,时常想念遥远的邵伯大运河。(作者:甘棠)


责编:张荣耀、夏夏

  • 路过

新闻热图

海外网评

文娱看点

国家频道精选

新闻排行